五月下旬,小美又来了一趟棉纺巷。
这回她是专程来的,背着个相机。孙阿姨带她在活动室里外拍了一下午——话墙整面拍一张,墙上的红纸条挨个拍特写,五九年的合影、七几年路灯底下蹲着人那张、展板带观众一起拍了好几张。末了她退到活动室最远的墙角,换了个广角,把整面墙一次装进画面里。
“回去我拼一张全景。”她说,“墙上五十九张,一张都不能少。”
“你要这个做什么?”孙阿姨问。
小美看了一眼小安。小安点了下头,她才说:“总会那边的意思是,这案子要进教材,材料得收全。可我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,觉得这材料头一份,不该是给教材的。”
“那给谁?”
“给孟师傅家里人。”小美说,“档案里有他儿女的地址,县里的。他的儿女到今天,不知道他们爹在这条巷子里过了些什么日子。那面墙上五十九句话,都是说给他爹的,他儿女一个字也没见过。这不合适。”
孙阿姨把瓜子往兜里一揣:“哎哟,这怎么我就没想到呢!该的!太该的了!他儿子开修理铺是吧?他爹当年在这巷子里也是修东西的,这门手艺传下去了,可这门人情没传下去,断了六十年。你把这一包寄过去,两头就接上了。”
“就怕人家不一定领情。”小美说,“老人走了,突然收到一包陌生地方寄来的东西。”
“领不领情是他们的事。”小安说,“寄不寄是我们的事。”
寄的东西是小禾一样一样备的。话墙全景照,冲印放大了一张;巷史展的图册,孙阿姨自己印了二十本,是原先预备给筹备组留档的,匀出一本;红纸条的誊抄件一份——原件都上了墙,揭不下来,小禾照抄了一遍,连刘老太太那两个红手印,她都拿印泥照着位置按了两个圈,旁边注了一行小字:此处为手印。还有陈奶奶那张窗花的照片,喜鹊登梅,单冲印了一张,跟小美发来的退休照片那两张复印件,一并装进去。
最底下压了一封信。信是小禾写的,写了三遍。头一遍写得太客气,像公函;第二遍写得太满,把案情写进去了,回声司的名号露了。第三遍她只写了实事:您父亲孟广田师傅,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九年在本市棉纺巷棉纺厂做工,帮过这一巷的人;六九年支援西北,走了六十年;今年巷子办巷史展,全巷六十一户里五十九户给他写了话,贴在一面墙上;墙的照片和话的抄件随信附上。落款是:棉纺巷巷史展筹备组。
“这个落款好。”小安看了说,“不露咱们,也不假。”
牛皮纸袋封好,写地址。地址是县里一条街,小美从档案附页上抄来的:孟建业,孟广田之子,修理铺。收件人名字小禾一笔一划写了,写完念了一遍:“孟建业。建业,这名字是老头给起的吧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小美说,“那个年代的名字,都这么实。”
包裹寄出去,是五月二十六。
打那以后,小禾多了一件事。她每天去司里门房看两趟信,上午一趟,下午一趟。门房是回声司的老门房,姓侯,看信看了几十年,脸熟得很。第三天他就记下了。
“找西北的信?”侯大爷从信格子里扒拉一下,“没有。你那信走的是挂号,我给你留意着,到了我给你搁最上头。”
“麻烦您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侯大爷说,“你上礼拜就问过我一回了。什么信这么要紧?”
“一封回信。”小禾说,“看人家回不回。”
“挂号信多半有下文。”侯大爷说,“不回的,多半是丢了。人收到了不回的,少。”
小禾上午一趟下午一趟,跑了十来天。回声司里别人也知道这事了。郑平有一回在走廊碰见她,问:“西北那封信有信儿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急不得。”郑平说。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,笑了,“这话从前是小安说你的,现在轮到我说你了。”
到了第十三天,下午,小禾刚进司门,侯大爷从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,冲她扬了扬手。
信封是普通信封,很薄,邮票是西北那边的,邮戳蓝的。落款三个字:孟建业。地址跟小禾寄出去的地址一个字不差,后头加了俩字:铺面。
小禾没当场拆。她拿着信上楼,小安在屋里。她把信搁在桌上。
“来了。”
小安放下手里的东西,先看了信封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封口,封得仔细,贴了一条纸,压平了。他把信推回去。
“你拆。你念。”
小禾拿裁纸刀开了封。里头就一页信纸,很薄,跟那信封一样。字是钢笔字,写得工整,行距匀,一看是修理铺里记账那种手。
她轻声念。
“棉纺巷的各位,信和照片都收到了。图册也收到了,我一口气看到半夜。”
“信上写的事,我不敢信,又不能不信。墙上那些话,我一个人看了一遍又一遍。”
念到这儿,小禾停了停,接着往下。
“我跟你们说实话。爹生前从没跟我们提过那条巷子。一个字都没提过。我们只知道他五九年出去做工,六九年到的这边。问他从前的事,他就一句话,‘从前没啥好说的。’再问,他就去干活了。”
“他晚年话少。总爱搬个马扎,坐在厂门口晒太阳。厂里人都走了大半了,他还坐那儿。我们当儿女的,一直以为,他是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“昨天看了你们的照片才知道,原来他在那条巷子里,过了那么些年,帮了那么些人。原来他不是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“他是不肯说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窗户开着,外头下着小雨,雨点打在窗台上,一声一声。小禾接着念。
“那件棉袄的事,我们家也有一件事对得上。我娘走的早,我收拾我娘的东西,翻出过一个布包,里头是几颗布扣子,黑的,盘的样式很老。我娘生前交代过一句话,说这几颗扣子是爹的东西,让我收着,别丢。我一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。今天看了墙上陈家奶奶那张纸条,明白了。扣子我找出来了,收在铺子里。等清明,一并烧给爹。”
“照片我们收好了。等清明,烧一张给爹看。让他知道,那条巷子,有人记得他。”
“谢谢你们还记得他。”
“孟建业。六月十号。”
信念完了。最后一句话念出口的时候,小禾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。她把信纸放下,纸薄,在桌上摊不平,边上自己翘着。
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。雨声一阵紧一阵。小安坐在桌子那头,半晌,伸手把信纸拿过去,自己又看了一遍。看到“他是不肯说”那一行,他的手指在纸上顿了顿;看到布扣子那一段,又顿了顿。
“扣子对上了。”他末了说。
“嗯。”小禾说,“陈奶奶那年缀完扣子托人捎去,没回音。原来捎到了。扣子在他老伴手里,老伴传给儿子,儿子收着。这一头六十年没断,只是两头都不知道。”
小安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,折得很慢。
“回信吗?”小禾问。
“回。”小安说,“这回你写,落款还用筹备组。就写三样:一是清明烧照片的时候,顺替我们全巷问一声好;二是那颗,那几颗扣子,不用烧,留着。手艺传了,扣子也留着,念想比烧的强。三是告诉孟建业,他爹那面墙,旧改之前一直在。要是哪天他路过这边,来棉纺巷,墙跟前站着看一眼,就算他爹回来看过了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小安说,“人家信里没多问的,咱们就别多答。”
小禾提笔写回信。写完,装信封,贴邮票。小安拿过来看了一遍,没改动。信搁在桌角,预备明天一早寄。
雨还没停。小禾收拾东西的时候,又把那封西北来的信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一眼。薄薄一页纸,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,只在最末的地方,有一小片字迹的压痕,是写信人垫着什么写的,透过来了。她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,压痕太浅,认不全,只辨出末尾两个字的模样,像是“记住”。
她没跟小安说这个。她把信小心地收进卷宗,跟那三行字放不在一处,那三行字在小安的抽屉里,这封信进的是案卷。
案卷合上之前,她在末页添了一行:
六月十日,西北回信一封。信薄,字工整。他儿女知道那条巷子了。清明,烧一张给爹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