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底,总会协查那边做季度归档。小美的活儿里有一项,是核灯图。
灯图是回声司的老物件,一张全市的详图,图上每一片街区标着一个记号,记号旁一个注脚,都是历年案子留下的。哪片地方梦闹得凶,标黑;收了的,标灰;有争议的,标黄。这图新人看着像天书,老人看一眼就知道哪一片是什么年月的事。
小美核到棉纺巷,停了笔。
这片原先标的是黑,去年立的案。按规矩,办结的案子,黑记号改灰。她拿笔要改,改到一半,停住了。
她想了一会儿,没改灰。她把那个黑记号整个涂掉,重新画了一个,画的还是灯的记号,只是比原来亮一档。图上灯的记号分三档,常暗、常明、常亮。棉纺巷原先没资格上灯的记号,一片普通街区,谁也不给它记灯。
她画了个常明。
画完自己看了看,又翻出前后的图对照,怕坏了规矩。对照半天,规矩里没写不许,只写了“记号以实情为准”。她想,实情就是,这条巷子,六十一户,四十七个人做了半年的梦,如今梦收了,各家各户睡得沉。这就该亮一档。
她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:
此巷梦已收,灯留常明。2038年6月,案卷编号附后。
写完把案卷编号添上,归档,下班。
当晚,小安在回声司加班,电话响了。是孙阿姨。
“小安同志吧?”孙阿姨嗓门照旧,“没扰着你吧?我跟你说个事,也不是什么正事,可我憋了好几天了,不说不痛快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巷里这些天,老人们睡得特别沉。”孙阿姨说,“你知道吗,我家那口子,睡觉打呼噜打了三十年,我嫌了他三十年。这些日子,他打得更响了。”
小安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不是跟你诉苦。”孙阿姨在那头笑,“我是想说,打呼噜打得响,是睡得沉。这老头多少年没睡过这么沉的觉了。前些日子他梦见那条巷子,半夜坐起来一回,坐半天。现在好了,一觉到亮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不光他。”孙阿姨说,“我挨着数呢。赵老太,说梦见她娘家了;老钱家,说梦见食堂了,梦见蒸馒头;三号院刘老太太,梦见她家老头子了,说老头子在梦里头一回笑。你看看,这些梦,哪一个不是好梦?我做居委会这些年,头一回见一条巷子的人,集体做好梦。做梦是各做各的,好梦倒像商量好的。”
“梦收了,人松快了。”小安说,“松快下来,梦就回到各人自己的日子上去了。”
“你这话在理。”孙阿姨说,“还有个事。昨儿我去看陈家奶奶,给她送了点绿豆。老太太坐在门槛上,跟我说她昨夜做梦了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“她说,梦见孟师傅在厂门口晒太阳。”孙阿姨把声音放低了些,“坐着个小马扎,脸冲着日头。她说他冲她笑了笑,还是当年那个样。她说完这句,自己摇着蒲扇,半天没说话。我也没接茬。过了半天她又添了一句,”
孙阿姨停了停。
“她说,‘他晒够了,该回去了。我说慢点走。’”
电话这头,小安没马上说话。
“你说怪不怪。”孙阿姨说,“这话搁半年前,我得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事。搁现在听,就这么听着,心里踏实。小安同志,这案子,是你们办完了吧?”
“办完了。”小安说,“您那边平安,就算结干净了。”
“那行。”孙阿姨说,“哦对了,展还开着呢,天天有人去看。旧改的日子往后拖了一拖,上头说这展先留着。墙我也天天去看一眼,浆糊干了,纸边有几张翘了,我拿胶水粘的。你别担心,我手艺不成问题。”
挂了电话,小安在桌前坐了一会儿。
小禾还没走,她在里间整理这一案的访谈本,十来本,要按次序装进案卷盒。电话她隔着门听见了个大概,这会儿拿着最后一本出来,站在门口。
“孙阿姨的电话?”
“嗯。说巷里人做的都是好梦。”小安说,“陈奶奶梦见他晒太阳,冲她笑了。”
小禾点点头,没说话。她低头翻开手里那本访谈本,从头翻到尾,核页码。翻到最后一页,那页上还空着几行,是留作结案备注的。她想了想,提笔,在最后补了一行:
棉纺巷,六十一户,四十七梦,一墙话,一个好觉。
写完她把本子合上,塞进案卷盒,盒子扣上,摞到最上头。摞完了她没马上走,手在盒盖上放了一下,才拿开。
“师父。”她说,“这一案,我头一回觉得,咱们这行当,不是跟坏东西打交道的。”
“嗯。”小安说,“咱们这行当,是跟话打交道的。话有好有坏,听到底了,多半是好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办公室那面白板跟前。白板上挂着的都是未结的案子,一片一片的地名,日期,记号。他找出棉纺巷那一格,那格上还标着“在办”。他拿红笔,把“棉纺巷”三个字圈起来,圈得慢,一圈到底。然后在旁边写上两个字:
办结。
写完他退后半步,看那面白板。白板上还有别的地名,别的案子,有的标了半年,有的标了几年。圈了红圈的,一年也没几个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那个红圈,忽然低声念了一句:
“你们听得很好。”
念完他自己愣了一下,回头看小禾。小禾站在案卷盒跟前,也听见了,看着他。
“师父的那三行字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小安把红笔的笔帽扣上,“落在这两个字上,正好。”
窗外天已经黑透了。小禾去关灯,关到最后一盏的时候,她回头又看了一眼白板。红圈在灯底下,圈得圆圆的,边上那两个字,笔画收得干干净净。
灯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