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,小禾的半年轮训到了头。
轮训是协会的老制度,基层的年轻人到各分司跟案学习,一期半年。小禾来的时候是年初,棉纺巷的案子刚立项,她赶上的是从头跟到尾。如今案子办结归档,她的日子也数满了。
走之前三天,她开始收拾宿舍。宿舍在司里后院,一间小屋,住过一茬一茬的轮训生。她东西不多,一个箱子就装下了。收拾到最后,柜子里还剩一样东西,摞得整整齐齐的一沓记录纸,各色封皮的访谈本,还有半盒没用完的回形针。
她把本子都抱去了档案室。老侯大爷登记的时候翻了翻。
“都归档?”
“都归。”小禾说,“案子的在案子那一格,多出来的这几本,是我平时自己记的,随手的,也搁着吧,万一有素材。”
“你自己不留个底?”
“我记得住。”她说,“纸的留在纸该在的地方,比揣我兜里强。”
收拾完宿舍,最后一天上午,她去司里各屋辞行。先去协查那边找小美,小美塞给她一袋自己晒的山楂干:“路上泡水喝。你们乡镇台冷清,我这个顶一半热闹。”再去会议室跟郑平和几个年轻队员打了照面,郑平跟她握了手:“回去别把话图省事。乡镇的案子,琐碎,你耐心比在这儿还得多三成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最后是楼上的办公室。小安在屋里,桌上摊着下一桩案子的材料,还没看进去。小禾敲门进来,把包放在门边的凳子上。
“司长,我来辞行。”
“坐。”
她坐下。半年了,头一回跟小安坐下来没有案子谈。屋里静了一会儿,还是小安先开口。
“宿舍查了没有?落东西是轮训生的老毛病。上期走的那姑娘,落了三双袜子。”
“查了,就剩墙上一张月历,走的时候撕了。”
“车票呢。”
“下午三点的,长途站坐。”
“嗯。”小安说,“回去代我问乡镇台那边的人好。就说我说的,借你们的人借了半年,没白借。”
小禾笑了,又收住。她坐直了些。
“司长,我回去,想办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乡镇台那边,你知道的,管着周边十几个村子。年轻人都在外头,镇上留下的,多是独居老人。”她说,“我干了几年,接的话不少。可我发现一件事,老人们打进电话来,十回有八回,不图解决什么。有个老太太,一礼拜打三回,回回说地里的菜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一个人住,屋里一个月说不上十句话,电台热线是她唯一有人应声的地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棉纺巷这半年,我一直在想她。”小禾说,“孟广田的话,压了六十年,压出一个四十七人的梦。我们镇上那些老人的话,压着几十年,没人听见的地方,还不知压着什么。我想照棉纺巷的法子,回去在镇上办一面话墙。先从我们台覆盖的几个村开始,请老人们写,不会写的替他们记。攒够了,找面墙贴上。”
小安听完,没马上答。他把桌上那份没看进去的材料推到一边。
“法子可以带。”他说,“不能照搬。”
“我知道,巷是他们的巷。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小安说,“棉纺巷那面墙,立得起,是因为那巷子里有六十年的一个账,账是齐的,只差最后一笔。你们镇上的账,散在各村各户,什么样你回去先摸清。有的老人,话写出来贴墙上,是安放。有的老人,话写出来贴墙上,是当众揭开。后一种,你贴之前得多想三遍。墙是死的,人是活的,这话你在档案室写过。”
“写过。”小禾说,“画图之前,先去听。”
“回去,先听,再想。”小安说,“听上半年,再动墙。你要是回去一个月就把墙立起来了,我反而要问你话。”
小禾认真点头。她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,双手递过去,是一支小录音笔,旧款,边角磨得发亮。
“司长,这个您留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这半年录的访谈。陈奶奶的、孙阿姨的、赵老太的,都在里头。还有巷里那几次念名,念名单那天我也录了。”她说,“原来想自己带走,回镇上没事翻出来听听。后来想不对,这些话是巷子里的人说的,我一个外人揣走了,不如留在司里。万一以后有新人,进司头一年不知道耳朵怎么长,放给他听。听一段陈奶奶说扣子,比听十回课管用。”
小安接过录音笔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你倒会安排。”他说,“东西留下,人走了,话还在司里替你值班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起身,把录音笔放进柜子锁上,锁扣响了一声。回过身来,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,是个旧信封,递给她。
“你的轮训评语。回去交你们台里。”
小禾接过来,捏了捏,很薄,就一页。她没当场拆。
“我能路上看吗?”
“到了再看。”小安说,“评语是给单位的,也是给你的。你路上看,车晃,看不仔细。”
下午两点,小安送她去长途站。本不用送,小禾说不必,小安说顺路,其实不顺。两人打车到了站,取票,进候车厅。三点的车,候车厅里人多,背篓的、抱孩子的,吵吵嚷嚷。
检票前,小禾把包背好,站在检票口跟前。
“司长,回吧。外头热。”
“送你上车。”
排到检票,她过了闸,走几步,又回头。
“司长。”她说,“棉纺巷那面墙,年底拆不拆,有了信儿,托小美姐告诉我一声。拆了的话,誊本照片也给我寄一份。我们镇上那面墙立起来那天,我要把两堵墙的照片摆一块儿,摆给镇上的老人看,让他们知道,有人这么办过,办成过。”
“行。”小安说,“有了信儿就告诉你。”
她进去了。走到车跟前,上车,找到座,把包搁上行李架。她挑了靠窗的座。车发动之前,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冲着检票口这边挥手。
小安站在原地,抬手也挥了挥。车开了,出了站台,她的手还伸在窗外,直到车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。
小安在站里又站了半息,转身出去。
出了长途站,他在街边站牌底下等车。等着等着,手机响了一下,是小禾发来的,就一行字:
上车了。评语我捏了一路,忍着没拆。
小安回了两个字:
到了拆。
车来了,他上车。车往回走,路过一条老街,街边一排门面,修鞋的、配钥匙的、修表的,一家挨一家。他把窗户开了条缝,外头热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机油和皮革混着的味。
回到司里已是傍晚。上楼,进办公室,他先开了柜子,把那支录音笔又拿出来,接上线,戴上耳机,倒到陈奶奶那一段,按了播放。
耳机里先是几秒钟的空白,然后是敲门的声,两下。然后是陈奶奶的声音,隔着半年的日子传过来,不紧不慢:
“进来吧。坐。今天不剪东西,就是坐着说话。”
小安听完这一段,按了停止,摘下耳机。他把录音笔收回柜子,锁上,在锁上贴了一张小纸条,写了几个字:小禾半年访谈,新人先听第九段。
写完,他坐下,把桌上那份搁了一下午的案子材料拉回跟前,翻开第一页,看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