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，天热得早。陈阳的书房开着电扇，不摇头，对着稿纸那边吹，纸角压着镇尺。
《听话的人》写到后半了。这是他这些年断断续续在写的一本书，写的是他这些年办过、看过、听过的案子。不是行业记事，是写给外人看的，写给那些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门“听”的手艺的人看。前头的章节都定了稿，轮到棉纺巷这一章，他搁了一个多月没动笔，材料早就齐了，案卷、照片、小禾的访谈誊本、小美发来的扫描件，一摞在案头。他不动笔，是在等一句话。等哪句话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。
七月末的一个早上，他把那摞材料重新翻了一遍，翻开新的一页稿纸，提笔在页首写下了章名：
《一面墙的话》
写完章名，他往下写。陈阳写字快，钢笔在纸上走得稳，一个上午写出去七八页。写到巷史展开幕那一段，写到老人们一户一户上去贴红纸条，写到赵老太贴完不走、在墙跟前嘴唇动了动，笔停了一下，又接着走。
中午饭后，他把上午的初稿摊开，让林夜看。
这是家里的老规矩了。林夜这些年眼睛不成了，看长稿吃力，陈阳就一段一段念给她听。今天也一样，他坐在书桌这边念，林夜坐在窗户底下的藤椅上，手里做着别的，一件旧褂子，袖口绽了线，她拿针缝着。灯灯在地毯上拼积木，拼一间房子，拼了拆，拆了拼。
陈阳念。念到揭幕那一段，念到这句话，他放慢了：
“贴条子那天，屋里坐满了头发花白的老人。六十年过去，那些老人，终于想起了那个被遗忘的人。”
他把这句念完，接着往下念了两段，林夜手里的针停了。
“等等。”她说，“倒回去，刚才那句，再念一遍。”
陈阳倒回去，又念了一遍：那些老人，终于想起了那个被遗忘的人。
“不对。”林夜说。
“哪儿不对？”
“‘终于想起’不对。”林夜把针别回线团上，坐直了些，“你想，那个梦做了半年，四十七个人，夜夜梦见厂门口那个人影。人影背对着他们站了半年，没有一个人说‘这是谁啊’。为什么没人问？因为都认得。要是真忘了，梦里看见个背影，头一句话就是‘这是谁’。”
陈阳把稿子拿在手里，没接话。
“我听你念这一章念到这儿，前后对了一遍。”林夜说，“孙阿姨头一回想这个梦，说的是‘就那条巷子，就厂门口’；吴老爷子那四个字，‘慢走，老孟’，名字叫得出口；陈奶奶那句更不用说了。这些人，不是终于想起他。他们从来没忘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只是几十年没人提起。没人提，话就出不了口，话出不了口，就跟忘了长得一样。外头人看，一条巷子安安静静，以为里头的事都沉底了。其实没沉，就在水底下搁着，一碰就起来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电扇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来，把稿纸的边吹得动了动。
陈阳把稿子摊回桌上，就着那一段，从头看了两遍。看第一遍的时候他皱着眉；看第二遍，眉松开了。他拿起笔，把“终于想起了那个被遗忘的人”那一句，整个划掉。划得不多，就一道线。然后在边上写：
原来都记得。
写完他搁下笔，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你这双耳朵，”他说，“比当年那双眼睛还厉害。”
林夜笑了一声，低头把针重新捏起来。“眼睛歇了，耳朵就得顶上。”她说，“这跟你司训本上那两句，是一个道理，你写在书里的东西，自己倒忘了。”
“没忘。”陈阳说，“是写到顺处，手比脑子快。手一快，就往‘起—落’那条道上走，忘、想起、找回、团圆，文章的顺手道都是这条。可这案子偏偏不走这条道。没人忘，也就没人‘找回’什么。他们只是把搁在水底下的东西，一样一样搬上岸。”
“那你第二段那句‘尘封六十年’呢？”林夜问。
陈阳翻过去看，看了两秒，划掉，改成“搁了六十年”。
“搁着，是有人的。”他说，“封上，就没人了。”
改完这一段，他接着往下顺稿子。灯灯不知什么时候从地毯上起来了，趴在书桌边上，两只胳膊搭着桌沿，看稿子上的字。灯灯今年六岁，认的字一天多过一天，正是见字要念的年纪。她指着页首那一行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：
“一、面、墙、的、话。”念完她抬头，“爸爸，这一面墙，是棉纺巷的墙吗？”
陈阳点头。
“就是叔叔阿姨办展那个墙？”
“对。”
“墙上贴红纸那个？”
“对。”
灯灯趴在那儿，看着稿子看了半天。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，她认不全，可她盯着看了很久，看得很认真。末了她直起身，很郑重地交代了一句：
“那你要写好看点。”她说，“墙会高兴的。”
陈阳看了她一眼，没笑她，也没解释墙高不高兴的道理。他说：“好。我尽量。”
灯灯满意了，回地毯上接着拼她的房子去了。林夜在藤椅上把线头咬断，把缝好的褂子抖开叠上，起身过来，走到书桌边上，手在稿纸上按了按，按的是页首那行章名的位置。她的眼睛看不清字了，指头认得纸。
“《一面墙的话》。”她说，“这名字好。话是人写的，可贴上去了，就是墙的。墙替他们立着，白天黑夜都立着。有人来看一眼，墙就替他们说一遍。”
“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陈阳说，“所以说你耳朵厉害。我写了一上午没说出来的，你缝个袖口就给我说出来了。”
“少贫。”林夜拍了拍稿纸，“接着写。你这一章还差一段没写完，别念给我听了，自己写，写完明天再念。”
陈阳把稿纸重新铺平，接着写。写到后半，写到念名那天，一户一声“在呢”，写到小安对着墙鞠那一躬。写到末尾，他停了很久，最后落笔，只写了一句：
话贴上去了。墙在。人走了。都记得。
写完他搁下笔，看了一遍，没再改。窗户外的日头偏西了，电扇还在吹。灯灯的房子拼好了，是一座带院子的，她把它端过来，摆在稿子旁边，让陈阳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