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，天还热着，哑伯的花圃里，菊花鼓起了苞。
花圃在院子的西南角，是哑伯前几年亲手开出来的。他原先在北边守了半辈子灯，退下来之后住到这院里，闲不住，跟陈阳讨了这块地，一畦一畦起出来，种花。头一年种得杂，死的死，蔫的蔫；这几年手艺上来了，秋天满角菊，黄的白的紫的都有，院里人一进八月就开始惦记。
今年菊花的苞鼓得比往年密。八月初头一天早上，哑伯蹲在花圃边上，一盆一盆看过去，看一阵，伸指头点一阵，嘴里发出极轻的“嗯、嗯”声，点完一盆，挪一盆。
老赵端着茶杯溜达过来了。老赵也是这院里的老住户，跟哑伯年头最长，两人处了半辈子，一个不说话，一个话多，正好凑一对。
“数什么呢？”老赵凑到边上，“昨儿个就看你蹲这儿，今儿又蹲。数花？”
哑伯抬头，冲他摆摆手，让他别挡道。老赵往边上挪了半步。哑伯接着数。
数完了，他直起腰，两只手比划，先比一个三，再比一个圈，指指花圃，又指指自己眼睛，再比一个三。比划完，看着老赵。
“三什么三。”老赵眯眼看那一片花苞，“三十？三十什么？”
哑伯点头，指花苞。
“三十朵花？”老赵乐了，“你这一畦子鼓的苞，我看少说小五十。你怎么就知道是三十？”
哑伯蹲回去，一盆一盆又点。点到一盆，指给老赵看：那盆上头三个苞，有一个明显比另外俩小一圈，颜色发暗。哑伯伸手在那个小苞跟前虚点了点，摇头。然后指指天，摊开手，又摇头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那几个要不了？”老赵看明白了，“天太热，熬不下来的？”
哑伯点头，比划：掐掉小的弱的，一盆留壮的，剩三十朵。
“啧。”老赵呷了口茶，“你这是打算精掐细养，一朵顶一朵啊。行，你年年这么数，年年数错。去年你说开二十五，末了开了二十七还是二十八，你记账那个本本上自己划拉的，忘了？”
哑伯很认真地摇头，比划：去年错了，今年不会。先比“三遍”的手势——指指花圃，指指自己，竖三根指头，又拍了拍自己的手背。
“数了三遍？”
点头。
“三遍数得一个数？”
点头，很笃定。
“行行行，三遍。”老赵嘴上这么说，眼睛还在那片花苞上扫，“我不跟你抬杠，你手比划我嘴说，回回我吃亏。我就是提醒你一句，去年那个二十七，是老周家那小子踹球，踢掉两盆又扶回来的，你数的时候没算人家挪过窝。今年你那三遍，保不齐还得有变数。”
哑伯想了想，从花圃边摸出一根小竹棍，在土上画了个圈，圈里点了个点，指指老赵家那屋的方向，又做了个踢球的动作。
“你是说，把他拦在外头？”
哑伯点头，一本正经。
老赵笑得茶都晃了。“你可拉倒吧，人家孩子上礼拜还帮你提水呢。”他说着转头，“哎，灯灯今儿没来？往常这个点儿，她早蹲你这儿了。”
话音没落，院门口有动静。灯灯背着小水壶进来了，这暑假她隔三差五往这边跑，来了先奔花圃。她跑到跟前，把水壶往地上一放，蹲下，学着哑伯的样子，伸着胖手指一盆一盆点。
“哑爷爷，我帮你数！”
她数得响亮：“一、二、三、四，”数到十几，被一只路过的蚂蚁岔开了，盯着蚂蚁看了半天，回头接着数，“十二、十三，”再点两盆，数目对不上了，她卡住了，仰着脑袋想，想了想，干脆一拍手：
“哑爷爷！不管三十朵还是三十一朵，都是好花！”
哑伯正蹲在她边上。他听懂了。听懂了，眼睛就弯起来，弯成两道月牙。他伸手摸了摸灯灯的头，摸得很轻，然后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，剥了纸，塞她嘴里。
“唔，橘子味的。”灯灯含着糖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上次那颗是荔枝的，我记着呢。哑爷爷你这是拿糖堵我嘴，不让我数了是吧？”
哑伯摆摆手，指指花圃，又指指她，比划：你数你的，糖归糖。
“那我接着数！”灯灯又蹲下去数。这回她学乖了，数到一盆，拿小树枝在地上划一道。划到一半，哑伯拿竹棍把她划的道道全抹平了，重新教她：他在土上画格子，一格一盆，让她往格子里搁小石子。
“哦——”灯灯恍然，“记账！哑爷爷你数花还记账！”
两代人蹲在花圃边上，一个画格子，一个捡石子，忙忙碌碌。老赵站在边上把茶喝完了，也不走，看着。
看了一会儿，他低声说了句话。声音压得低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说给哑伯听的：
“老伙计，你如今笑得比从前多了。”
哑伯背对着他，手上正把一颗小石子摆进格子。这句话他听见了，手停了一停。没回头，也没比划什么，只是把那颗石子摆得正了些，摆完，在石子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老赵没再说什么。他把空茶杯往窗台上一搁，“进屋续水去了”，脚步声慢慢远了。
日头升高了些，照在花圃里。哑伯起身，拎起墙根的水壶，先浇最角上那一盆，那盆的秆子比别的都高，独一根，顶头一个大苞，是他今年最上心的。水浇下去，土洇开一圈。花苞上头沾的水珠没滚下来，挂在苞尖上，日头照着，亮晶晶的。
灯灯蹲在格子跟前数石子：“……二十六、二十七，哑爷爷，二十七颗了！还差三颗！”
哑伯冲她竖了个大拇指，接着浇下一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