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,晚上十点,天还闷着。
白天热得不透气,入夜了风也不来。陈阳把两张竹椅搬到院里老槐树底下,一人一把。灯灯睡下了,屋里空调没开,她那屋开着窗,窗帘飘一下,落一下。院子里就剩虫鸣,一片一片的,墙根一处,花圃一处,此起彼伏。
林夜端着一盆凉水出来,搁在两人中间的地上,把毛巾浸进去,先自己擦了擦手腕和脖子。陈阳拿蒲扇给她扇了几下,她摆手:“你扇你自己。”
两人坐着,半天没说话。这种夜,这些年了,谁也不急着说话。老两口乘凉,有话是捎带着的,没话也不尴尬。虫鸣一阵密一阵疏,密的时候跟下雨似的。
坐了一阵,林夜摇着蒲扇,忽然开了口。
“我有时候想一个事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没遇上那场火,现在是个什么样?”
陈阳扇着扇子,没停。
“怎么想起这个?”
“白天看灯灯拼积木。”林夜说,“她拼那个带院子的房子,拼了拆,拆了拼,拆一点不心疼。我在边上看着看着就想到你。你这一辈子,拆了重来的回数,比她拼的多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就想,要是头一回都没拆过呢?没那场火,你那个家好好的,你会是什么样?”
陈阳想了想。想得很认真,蒲扇慢了下来。
“多半是个大夫。”他说,“精神科,朝九晚五。我大学念的就是这个,成绩不坏,当时一心想的是毕业进医院。要没那场火,我现在大概坐在诊室里,一上午看二十个号,开处方,写病历,五年评一回职称。”
“那样的你,也挺好。”林夜说。
“那样的我,接不住你的话。”陈阳说。
林夜的蒲扇停了一下。
“这话怎么讲?”
“那时候的我,书上学的都是把人归类。”陈阳说,“症状、量表、诊断、用药。人进了诊室,在我眼里是一套条目。条目是好东西,能救人,我不贬它。可条目听不见人说话。一个人坐在你对面,说着说着声音低了,说着说着手攥起来了,条目不管这个,条目只管他说出来的词对不对得上号。”
他扇了两下扇子。
“是那场火,把我从一个会看病的人,烧成一个会听人的人。”他说,“疼过的人,认得疼。听不懂别人的疼,就接不住别人的话。这行当里比我聪明的人多了,比我能背书的也多了。可来找我的人,一半不是为了听我背书的。”
林夜没接话。虫鸣响了一阵。
“不过——”陈阳接着说,“你这话只对了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不对?”
“你说‘要是没遇上那场火’。”他说,“可我有时候想,遇不上,我也躲不开。家里传下来的那点东西,兜兜转转总会找上我。我祖父那辈就是干这个的,到我父亲那辈断了,家里的老物件、老笔记,锁在柜子里落灰。我小时候翻着玩,翻见过那本旧笔记,扉页写着两个字,守住。那时候不懂,看了就合上了。”
“那场火之前呢?”
“之前那些年,柜子我开过几回。”陈阳说,“开开,看看,关上。总觉得那是我爷爷的旧事,跟我不相干。现在回头看,那不是不相干,是我还没到时候。东西锁在那儿等着,火也是等着的。就跟我丢给小安那把旧手电一样,东西到了该给的人手上,自己就亮。”
“你这是把命说成定数了。”林夜说,“我不爱听这个。”
“不是定数。”陈阳说,“是路。路有几条口子,我从哪个口子进,说不准,可终点那一片,绕来绕去总归到那儿。没那场火,我到得晚些,到得浅些,中途兴许还半路拐去别处逛十年。有那场火,我到得早,到得深。”
“深到什么份上?”
“深到如今半夜有人来敲门,我开门前先把手头的字收起来,让人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我忙什么,是屋里给他留了张凳子。”陈阳说,“深到我小徒弟来交差,办砸了,我第一句话不问他哪一步错了,先问他吃饭没有。这些都是火教我的。条目教不会。”
林夜听着,半晌没吭声。末了她把蒲扇翻过来,拿扇柄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你这话,”她说,“该写进书里。”
陈阳笑了一声。
“已经写进去了。”他说,“上礼拜写的,第三章末尾。不过书上那句比你刚才这句干巴,你刚才那句带蒲扇。”
“书上是给外人看的。”林夜说,“外人要干巴的。带蒲扇的这句是我的,不许印出去。”
“那这句归你。”陈阳说,“我记账上。”
林夜把扇子摇回去。两人又坐着。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叫完就静了,接着是更远处一声火车的汽笛,长长一声,拖过夜空。
“哎。”林夜过了一会儿又开口,“我问你一句实话。这大半辈子,回数最多的,半夜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哪个案子?”
“你猜。”
“我不猜,我直接问。是不是那年北边,哑伯那桩?”
“不是。”陈阳说,“哑伯那桩是难的,可它成了。成了的案子,半夜想起来,是皱眉头,不是扎心。扎心的都是没成的。”
“哪桩没成?”
陈阳没马上说。虫鸣响了一阵,他把蒲扇搁在腿上。
“早年一桩。”他说,“一个女学生。人没了。事后我把她留下的东西翻了个遍,翻出一封信,信里的事,我要是早一个月知道,人多半还在。那一个月,我在忙另一桩。两桩撞了日子,我掂量了,掂量错了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
“那桩之后,我立了一条规矩。”陈阳说,“往后不管案子多小,人来了,先接,排不开就熬夜。小安他们现在骂我这条规矩,说我拿人的身子骨不当回事。骂归骂,没人敢给我改。”
“这条规矩,书里写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”陈阳说,“就一句,早一个月,人还在。往后凡是嫌麻烦想往后推的,把这句抄十遍。”
“你倒是会写。”林夜说,“亏得有人替你把这些话缝进书里去,不然你那一柜子干巴巴的卷宗,谁看得下去。”
“所以书后记里得谢你。”陈阳说,“谢词我都拟好了,就四个字,ears,不对——”他自己顿住,改口,“就四个字:缝衣做饭。”
“就这四个字?”
“就这四个字。”陈阳说,“多一个字都是虚的。”
林夜笑了,蒲扇摇得更慢。夜风终于来了些,从墙那头绕进来,把花圃那角的茉莉味带过来一阵。两人都不说话了,虫鸣密起来,一声盖一声。陈阳把腿上的蒲扇拿起来,给她又扇了一阵,扇到她呼吸匀了,手上动作轻下来,扇子摇着摇着,慢成了一下一下的。
墙根的虫子叫了一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