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下旬,傍晚六点多,日头斜下去了,院子里那股白天的烫劲儿退了些。
陈阳提着水壶在浇花。花圃这一角归哑伯管,可哑伯这几天去了北边,老地方请他回去一趟,参加一个纪念活动。走之前他把浇水的活托付给了陈阳,托付的时候比划了半天:一天一回,傍晚浇,浇透,别浇花心上。陈阳一条一条应了。
灯灯搬着她的小板凳,跟在后面,从这头挪到那头。她暑假作业写完了,这些天一天的主要营生就是跟着大人转。看陈阳浇了半晌,她坐着,两条腿够不着地,一晃一晃的,忽然开口:
“爸爸,我问你一个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以前,是做什么的呀?”
陈阳浇着花的手没停。这问题她其实问过,三岁四岁的时候问过一回,那时候她听完就跑了,没往心里去。这一回问,口气不一样了,是坐着板凳、专门等着答案的问法。七岁的人,开始攒正经问题了。
“你问的是哪一样?”陈阳说,“爸爸以前当过大夫,你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,妈妈说过。我不是问这个。”灯灯摇头,“我问的是,哑爷爷他们叫你的那个。他们比划的时候,指指你,再指指耳朵。那个是干什么的?”
陈阳把这一壶浇完,直起腰。老人们比划的那个,他明白——那说的是听梦的手艺。这东西在家里从来没正经跟孩子讲过,讲什么呢,七岁的人,跟她讲回声、讲案子?他提着空水壶想了想。
“听人说梦话的。”他说。
灯灯眨眨眼。
“梦话?睡着说的那种?”
“差不多。”陈阳在花圃边上的矮沿上坐下来,跟她并排,“有人做梦,梦里有人跟他说话。别人听不见,他听得见,吓得睡不好。就来找爸爸。爸爸的活儿,是坐下来,听他说,那梦里说的是什么。”
“那梦里都有啥?”
“啥都有。”陈阳说,“有的梦是怕。有人夜里老梦见一扇门,门后头有动静,一开,是空的,他怕了半辈子。有的梦是想。有个人老梦见年轻时候住的老屋,灶还热着,锅里有饭。还有的,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的呢?”灯灯催。
“还有的,是话没说完。”陈阳说,“一个人有一句话,一辈子没跟人说,或者说了,人家没听。这人走了以后,那句话憋着,憋到别人的梦里去,一遍一遍地放。就像你听的那个故事机,按了键,没人管它,它就自己一遍一遍地讲。爸爸听见的梦,好些是这种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办?”
“找到那句话本来是说给谁的。”陈阳说,“替那句话,送到地方。”
“送到了呢?”
“送到了,它就不放了。做梦的人,就能睡好觉了。”
灯灯歪着脑袋,消化这个。她想了挺久,比想数学题久。想完了,她看着她爸,很郑重地叮嘱了一句:
“那你,要好好听哦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的,那些话在梦里一遍一遍地讲。”灯灯说,“讲那么多遍,肯定是很要紧的话。要是你没听仔细,漏了一个字,它就还得再讲。那你得好好听,一遍就听对。”
陈阳看着她。看了两秒,他把水壶搁在脚边,蹲下来,蹲到跟她坐着一样高,脸对着脸。
“爸爸记住了。”他说,“灯灯也要记一件事。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,好好听。别打断,别一边玩一边嗯嗯啊啊。等人家说完了,你再说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人说话,多半是攒了才说的。”陈阳说,“你随口一句,人家可能揣了一天。你说‘嗯嗯知道了’,人家就收回去了。你说‘后来呢’,人家才接着往下说。就差这几个字的事。”
灯灯重重点头。点完头,她想起了什么,马上补了一条:
“那我说话的时候,爸爸也要好好听。”
“成交。”陈阳说。
“拉钩。”
陈阳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钩。拉完钩,灯灯把拇指按上来,要盖章。章盖了,这事就算立了约。
屋里林夜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:“灯灯,洗手吃饭了。”
灯灯跳下板凳往屋里跑,跑到门口又折回来,拎起她的小板凳,还要跟上一句:“爸爸,明天你还浇花吗?哑爷爷走之前说这盆——”她指指那盆秆子最高的,“这盆是宝贝,你明天别浇错了。”
“浇不错。”陈阳说,“就它我单独记账。”
灯灯这才满意,抱着板凳进去了。
晚饭桌上,灯灯扒着饭,忽然把拉钩的事跟林夜汇报了:“妈妈,我跟爸爸拉钩了。他好好听,我也好好听。”
“好事。”林夜给她添了半勺汤,“不过我提醒你一句,这个约,你爸吃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一天要听八个人的话。”林夜说,“你一天就说一个人的话,还是我跟你爸两个人的。他听得多,你说得少,便宜全归你。”
灯灯想了想,觉得是这个理,很大方地宣布:“那我不说话的时候,爸爸可以歇一会儿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夹了筷子菜,“他这会儿就歇着。”
吃完饭,收拾碗筷。灯灯去看她的动画片了,一天一刻钟,规定好的。陈阳站在水池边洗碗,林夜在他旁边把剩菜扣上罩子。扣着扣着,她低声说了一句:
“听人说梦话的。这说法好。”
“随口诌的。”
“诌得好。”林夜说,“比书里那些章节名都好。你那书名,什么《听话的人》,干巴巴。人家小孩张口就是‘听人说梦话的’。”
陈阳把一个碗冲干净,扣进沥水架里。
“那不叫干巴巴。”他说,“那叫正经。”
“正经给谁看?”林夜说,“依我说,书腰上就该印这句。小孩问出来的话,大人想了半辈子。”
陈阳没接这话,接着洗他的碗。洗到最后一个碗,他关了水龙头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忽然说:
“记下来吧。这句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句。小孩问出来的话,大人想了半辈子。”他说,“这句也给书里搁着去。搁在后记里,谢词前头。”
林夜看了他一眼,没再打趣,真去把纸笔找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