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末的一个上午,邮差往院里送来一封信。
信封上的邮票是南洋的,花花的。落款小袁。老侯大爷式的判断不用了,林夜一听陈阳念邮票,就知道是谁。小袁是陈阳的徒弟里走得最远的一个,早些年去了南洋,在当地建了一座回声台,专门接待那些漂在海外、梦却留在唐山的老华人。回声台如今建到二期了。
陈阳拆了信。信纸两页,钢笔字,还夹着一张照片。他先把照片抽出来。
照片上是一座石桥的桥头。桥头石墩上坐着个老人,穿白褂子,戴一顶旧草帽,腿边靠着一根手杖,脸冲着日头眯着眼。老人身后的栏杆上,挂一块小木牌,字看不全,只认得出一个“归”字。
最要紧的是老人身边,多了一样新东西——一把摇椅。木头的新色还没褪,摆在石墩旁边,空着。
“望归桥。”陈阳说,“这桥我知道。当年他们那一船人上船前,最后一顿饭是在桥头吃的。林伯这些年,天天去那儿坐着。”
“椅子里怎么没人?”林夜问。
陈阳翻过照片背面。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小字,是小袁的笔迹:
林伯晨起占位。摇椅乃回声台添置,排队的规矩他定的。
“排队的规矩他定的。”林夜念了一遍,笑了一声。
陈阳展开信。信不长,他念给林夜听:
“师父、师娘:见字如面。南洋这边入旱季了,日头毒,可望归桥头的风好。随信寄一张照片,是上礼拜照的。”
“要说的事有一件。桥头那把摇椅,是回声台二期添的。原先会馆那几个老人,一个个都爱坐桥头,坐了就走不动,站也不是坐也不是。我一寻思,添把椅子吧。椅子添了,麻烦来了,五个老人,一把椅子。我本想再添四把。林伯拦了,说不用,一把就够。”
“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,一把才有得等。五个人,一把椅子,天天排队,排着排着就成了会。如今每天上午,桥头五个老头排队坐摇椅,一人一炷香的工夫,坐着的晒太阳,站着的聊天。林伯给这椅子起了个名,叫‘换班椅’。他说,晒太阳要轮着来,日子也要轮着来。”
“换班椅。”林夜说,“这名字起得好。”
陈阳接着念:
“回声台二期,三个月了,安稳。会馆里那几个老人的梦,都收了梢。周老先生那个船的梦,做了四十年,如今不做了。他说不做了不是忘了,是‘到岸了’。您从前教我的话,我在这边用上了:不压梦,不驱梦,让话被听完。这边的人话杂,闽南话、潮州话、客家话,一句里夹三个语种,我如今全能听。”
“信末一事。师父,秋天我想回来一趟。回去看看您,看看师娘,看看灯灯,灯灯该长高了吧。也想当面跟您汇报这边的情况,有些话,信里写不尽。”
“徒小袁。”
陈阳念完,又拿起来自己看了一遍。看完,把照片举到窗户跟前的光底下,凑近了看。照片上林伯眯着眼,草帽的影子盖了半张脸,看不出什么表情,可肩膀是松的,不是绷着的。陈阳看了一会儿,把照片放下了。
“想家了吧?”林夜问。她坐在桌边择豆角,手里不停。
“说他?”
“说你。”林夜说,“你刚才看照片那样儿,跟我妈当年看舅舅从关外寄来的照片一个样,看半天,不说话。”
陈阳把信纸折起来。
“是有点。”他说,“这徒弟走的时候,我说他能走十年。结果三年就想回来了。”
“这不叫想家叫什么?”林夜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盆里,“你自己不承认。海那边是他的家,台是他建的,人脉是他攒的,那头一摊事都顺了。顺了他还是想回来,那不是想家是什么?人不是事顺了就不想的,是事顺了才开始有工夫想的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这个理,跟当年林伯说那椅子是一个理。”
“哪个理?”
“一把才有得等。”陈阳说,“事全齐了,人就不急着回。差一把椅子,才惦记。他那边如今什么都有了,就差回来看看这一样。搁着,就成天想。”
林夜笑了一声,没再接。豆角择完,她端盆去水池。
陈阳坐在桌前没动。坐了一阵,他起身去书房,铺开信纸,写回信。
回信短。他蘸了墨,想了想,落笔就一行字:
“回来吧,家里的桂花要开了。”
写完他看了看。想了想,又提笔在底下添了两行:
“路上船票钱自己出,到家我给你补。灯灯的个头你认不出来了,认不出也对,她也不见得认得你——她说了,到时候让你背一段乘法口诀,背对了才开门。”
林夜晾着豆角过来,凑近看了一眼。
“后面这段是诌的吧?灯灯什么时候说过要考乘法口诀。”
“提前交代给她。”陈阳说,“今晚上我跟她说,她保准比我还上心,明儿就能把口诀背得滚瓜烂熟,等着考人。”
“你这当爷爷的,比小孩还会玩。”林夜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,“行了,晾干寄走吧。邮局十点半封包,你还有工夫。”
信封好,陈阳换衣服出门。他没直接去邮局,绕到院角那棵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树是老树了,比这院子的年头还长。他仰头看树梢,看了几息,伸手拨开一根低枝,枝叶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,一簇一簇的,绿壳还没褪。
“今年开得早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他松开那根枝子,枝子弹回去,晃了两晃,停了。他出大门去邮局。
晚上吃饭,陈阳把小袁要回来的事跟灯灯说了。灯灯的反应跟他预料的分毫不差:筷子往桌上一放,先问“他什么时候到”,接着宣布她明天就开始练口诀,又问:“爷爷,考不过真不开门吗?”
“真不开门。”陈阳说,“你守门,你说了算。”
“那要是他背错一个字呢?”
“错一个字,”陈阳想了想,“罚他多背一遍,再讲一个南洋的故事抵数。”
“两个故事。”灯灯说,“错一个字一个故事。”
“成交。”陈阳说。
灯灯扒了两口饭,又想起来:“那摇椅的照片呢?我要看摇椅!”
“吃完饭给你看。”陈阳说,“顺便跟你讲讲什么叫换班椅。你暑假不是天天排队抢秋千吗,那秋千也该立个规矩了。”
“不要。”灯灯说,“秋千排着才有意思,跟摇椅一个道理!”
“哦?”陈阳夹了一筷子菜,“这道理谁教你的?”
“你刚才信里念的呀。”灯灯理直气壮,“你们大人说话,我听了。”
陈阳顿了一下,看她。灯灯还在扒饭,扒得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好好听,学得挺快。”
“拉过钩的。”灯灯含着饭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