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日，清早七点，家里比往常早忙了一个钟头。
灯灯今天上学了。一年级，正式的。她背着一个新书包，蓝底黄边的，昨晚是她自己挑的，挑完就挂在床头，睡觉都朝着那一边。早上六点半她就醒了，自己爬起来穿衣裳，穿到一半袜子找不着了，在床上喊妈妈。
林夜给她梳了头，扎两个小辫，扎完摸了摸。早饭是鸡蛋面，灯灯吃得快，快得有点咽不下去，被陈阳按住：“慢点。学校又不跑。”
一家三口出门。学校离家两条街，走路二十分钟。灯灯一路上手攥着书包带，不说话，脚步倒是挺齐。走到离校门还有半条街，她的脚步慢下来了。再走几十米，更慢。到了校门口，别的小孩有的哭、有的闹、有的被家长往里塞，门口一早上人声鼎沸。
灯灯站住了。
站了两秒，她忽然转过身，一把抱住陈阳的腿，抱得很紧，脸也贴上来。不哭，就是抱着。
“灯灯。”林夜蹲下来，“上学去了，放学妈妈来接你。”
灯灯不松手。把脸在陈阳的裤子上蹭了蹭，抬起头来，眼圈红了。红了她又使劲忍，下巴绷着，小辫一颤一颤。
“我就是，抱一下。”她说，“抱一下我就进去。”
“抱。”陈阳说。
他站着，由她抱。抱了能有十几秒，旁边一个同样送孩子的家长看了过来，灯灯把脸又埋下去了半息，才慢慢松开手。松开的时候手指头是一根一根撤的。
这时候，班主任老师过来了。老师姓许，三十来岁，胸牌上写着名字，手里拿着花名册，正挨个认自己的学生。她蹲下来，冲灯灯伸出手：
“你就是灯灯吧？我看了照片，认得你。来，跟许老师进来，我带你去教室。”
灯灯看了看那只手。看了一会儿，把手伸过去了。伸过去一半，又回头看陈阳。陈阳冲她点点头。她刚要跟着走，眼睛越过老师的肩膀，看见了操场——操场那头一排崭新的游乐角，秋千、攀爬架、还有一排跷跷板，高年级的孩子还没有到，空着，太阳照在上头。
灯灯的眼睛慢慢亮了。亮得眼圈都盖过去了。
“那个，下课能玩吗？”她问老师。
“下课就能玩。”许老师说，“头一节课老师带你们熟悉校园，第四节课就带你们去那边。”
“哦。”灯灯说。她转过身，很干脆地冲陈阳林夜摆了摆手：“爸爸再见，妈妈再见！”摆完就跟老师往里走了，走了几步还回头补了一句，“放学你们站门口那棵树底下等我！”
说完小跑着跟上队伍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，进去了。
林夜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。
“抱一下，抱一下就进去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“这丫头，连撒娇都给自己留台阶。”
“随你。”陈阳说，“你当年送我出门办事，也是这个路数——‘我就是看一眼’。”
“胡说。”林夜说，“走吧，回家。你今天不是要誊稿子？”
下午四点放学。林夜在家做饭，陈阳去接。他到得早，站在校门口那棵树底下——灯灯指定的位置。四点整，铃响，门开了，小孩像开了闸的水涌出来。
“爸爸！”
灯灯从人堆里冲出来，一只手高高举着，举的是一朵小红花，纸做的，别针别着的。她冲到跟前，仰着脸，气还没喘匀就开始汇报：
“爸爸！老师说我进步可快了，”
“哦？”
“——我就哭了一小会儿！”
陈阳蹲下来，跟她平视，很认真：
“头一天上学，就哭一小会儿。这是大进步。”
灯灯得了这句，站直了，小红花重新举高点，走路都带风。陈阳牵着她往家走，她一路叽叽喳喳，话密得插不进嘴：
“我们教室在三楼，靠窗，能看见那个秋千。我同桌叫朵朵，扎一个辫的，就扎一根，就一边，歪的。她带了一盒新橡皮，香味的，分我闻了，是草莓的。中午吃的土豆炖鸡，我吃完了，朵朵剩了，她说她在家从来不剩，今天不知道怎么剩了。下午老师带我们看操场，我数了，秋千一共六个，跷跷板四个，攀爬架一个。老师说要排队玩，排队！跟摇椅一个道理，我早就懂了。哦对了朵朵她那个辫子，老师给她重新扎了，扎成两个的了，跟我一样，然后我们俩就，就有点像双胞胎，别人问我们是不是，我们说不是，是好朋友，不是双胞胎，”
“哭那一小会儿，是上午还是下午？”陈阳逮了个空问。
“上午。看照片的时候。”灯灯说，“老师放小朋友跟爸爸妈妈的照片，放到我的时候，我就哭了一小会儿。一小会儿，真的，就眼睛湿了，没流下来。老师摸我头了，然后就进步可快了。下午我一次都没哭。”
“嗯。一朵小红花，值。”
“值！”灯灯说，“朵朵都哭了三回。她那朵花是后来补的，老师最后还是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朵，可是我这个是第一个发的！不一样！”
回到家，饭桌上她把今天的事又给林夜从头讲了一遍，讲到小红花是“第一个发的”，把花从衣服上摘下来，郑重地放进她那个装宝贝的铁盒里，压在最上头，合上盖，摇了摇，确认响了，才放心。
晚上九点，灯灯睡了。头一天上学，累的，讲故事讲到一半就睡着了，故事机还响着，陈阳进去关掉，给她掖了掖被角。
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台灯开着最暗的一档。灯灯睡着的样子跟小时候没大变，就是占的地方大了——原来这床她横着睡都富余，如今得斜着。两条小辫睡散了一根，发绳松松地挂在辫梢上。陈阳伸手，把那根发绳轻轻捋下来，搁在床头柜上。
林夜端着一杯水进来，站在门口看他。
“一转眼，”陈阳没回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都会自己背书包了。早上袜子还是自己找着的，我一根手指头都没伸。”
“当爹的人了，还这么感性。”林夜把水搁在床头柜上，挨着那根发绳，“中午她那教室你打听了没，许老师怎么样？”
“打听了。干了十一年，带过六届一年级。”陈阳说，“老师在行，比咱俩在行。她那套蹲下来说话的做法，跟司里新人的带法一个路数。我看了放心。”
“你连人家老师都考察。”林夜说，“以后她上个中学，你还得考察校长。”
“考察。”陈阳说，“考察到她不用我考察为止。”
他起身，把台灯关了。屋里暗下来，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，落在床脚。灯灯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梦话，听不清是什么，翻过去接着睡。
两人轻手轻脚出了屋，门留了一条缝。走廊那头，晚风从窗户进来，把客厅挂着的日历吹得掀了一下角，九月一日这一页，翻过去一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