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园第五天,星期四,中午,家里来了个电话。
是班主任许老师打来的。陈阳接的。老师先报了平安,说灯灯适应得不错,吃饭、排队、交朋友都好,朵朵俩人如今形影不离。说完这些,老师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个小事,跟家长说一声,不是问题啊。”许老师说,“灯灯午睡的时候,爱说梦话。”
“哦?”陈阳坐直了些,“说什么?”
“翻来覆去就一句。”许老师说,“‘灯灯的灯’。就这四个字,念叨,有时候声音大,旁边的孩子都听见了。我们保育员怕影响别的小孩,给她调了两个位置,念到第三个铺还是念。孩子自己不知道,醒了问她,她一脸茫然。这不算毛病,就是想跟家里对一对,孩子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惦记的东西,睡前家里可以给安抚安抚。”
陈阳应了:“知道了,谢谢老师,我们回去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,林夜正剥着豆子,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说什么了?”
“午睡说梦话。”陈阳说,“就一句,翻来覆去地念——灯灯的灯。”
林夜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陈阳也没绷住,跟着笑。两口子隔着个厨房门对笑了几秒,笑得跟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似的。其实也没什么可笑的,就是这两口子的职业一听这四个字,都听出了门道,家里没有外人,这话说出来只有彼此懂。
“准是睡前老看院子里那盏小陶灯。”林夜回到豆子跟前,边剥边说,“夏天在院里乘凉,她天天晚上盯着看,看到打哈欠。看进梦里去了。”
“看进梦里还不算。”陈阳说,“进了梦还往外说。睡着的人管不住嘴,这才是真惦记。”
“要不要紧?”
“不要紧。”陈阳说,“她的梦干干净净,就是一句话在里头转。老师不懂这个,才打电话。搁咱们司里,这叫心事浮头,好事,浮出来比沉底强。不用管,也别戳破。她自己哪天不惦记了,就不说了。”
“那老师那边——”
“我下午回个电话,就说家里有个小灯,孩子喜欢,睡前我们会注意。”陈阳说,“安抚就不用了。她这梦话,没疼没怕,念得还挺好听。”
晚上,灯灯放学回来,吃饭、写她那页拼音作业、看了一刻钟动画片,一切照旧。到洗澡上床,念完故事,林夜给她掖被角的时候,她忽然扒住林夜的袖子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商量一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能不能,”灯灯很郑重地组织了一下语言,“把灯灯的灯,带去幼儿园?”
她指了指窗户那边。她说的“灯灯的灯”,是窗台上那盏小陶灯,哑伯捏的。哑伯前几年给她捏的,巴掌大,一个小油盏的样子,灯罩上还捏了个歪歪的小豁口,哑伯比划过,说那是灯的门,“火要从门里出来”。灯灯宝贝得不行,天天睡前要看一眼。她自己睡觉不开灯,可这盏灯摆在窗台上,她说“它陪着我”。
林夜在床边坐下来。
“怎么突然想带去?”
“午睡的时候。”灯灯说,“我想它。教室里什么灯都没有,就顶上一个大白灯,不好看。我睡不着就想它,想它在这儿就好了,我就能摸一下再睡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小了点,“我好像还梦着它了。朵朵说我睡觉说梦话了,说的什么她学不清。我说我没说。可我猜,我可能梦着它了。”
“梦着它说的?”
“嗯。”
林夜看了一眼门口。陈阳站在门口没进来,靠着门框,听着。两口子对了个眼色——孩子自己把梦话说出来了,比老师那通电话来得还顺。
“灯灯。”林夜把她的小手攥了攥,“那盏灯,是哑爷爷亲手捏给你的。全天下就这一盏。带去幼儿园,装在书包里,挤来挤去,万一摔了呢?”
灯灯不吭声了。她盯着窗台看了半天。
“摔了就粘起来。”她说,“朵朵说胶水什么都能粘。”
“有的东西摔碎了,胶水粘得起来。”林夜说,“可哑爷爷捏它的时候,是把它当一个整的捏的。摔碎了再粘,它还是它,可哑爷爷要是知道了,要心疼。他捏一盏灯,得捏好些天。”
灯灯又想了很久。想事的眉毛皱起来,跟她做题的时候一个样。想完了,她自己找了个台阶,退了一步:
“那我不带了。”她说,“那等我会自己做灯了,我自己做一盏,带去!”
“自己做灯?”林夜说,“你会做?”
“学呀。”灯灯理直气壮,“跟哑爷爷学。他会捏。他捏的时候我看过,就是一团泥,拍拍捏捏,捏个碗,捏个盖,抠个豁口,他手上有印子,我记得。等我学会了,做一盏新的,就是‘灯灯的灯’的第二盏,第一盏搁家里看家,第二盏跟我上学。摔了也不怕,我知道怎么做的,能再做。”
“行。”林夜说,“那这话可就立下了。等你做出来,才有得带。哑爷爷那边,等他下回来,或者放假回去,你亲自跟他求,跟人家学手艺,得亲自求。”
“一言为定!”灯灯伸出小拇指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
拉钩,盖章。灯灯把这事办完了,心满意足,往被窝里缩了缩,睡了。睡前最后一句是:“妈妈,明天早点叫我,我跟朵朵说我要学做灯的事。”
九点半,屋里匀了呼吸。林夜轻手轻脚出来,带上门。陈阳还在客厅坐着,桌上摊着稿子。
“听见了吧。”林夜坐下,拿起他一页稿子随手翻着,“这丫头认准一件事就不撒手。梦里念,醒了要带,带不成退一步,做一盏。你评评,像谁?”
“像你。”陈阳说。
“胡说,明明像你。”林夜把稿子撂回去,“我认准的事哪有这么死心眼,你当年认准那个旧本子,揣着不翻,揣了半辈子。她这梦话跟谁学的?家里有个‘不翻本子’的,有个‘一句话听到底’的,你挑吧。”
“都像,行了吧。”陈阳把稿子摞齐,“不过有一点,她比咱们强。”
“哪点?”
“她带不成,知道做一盏新的。”陈阳说,“咱们俩认准的东西,丢了就是丢了,只会攥着旧的。她这路数,旧的看家,新的开路。这一条,是她自己的,不像谁。”
林夜听完,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起身把客厅大灯关了,留了书桌那盏。
“行了,睡觉。”她说,“明早叫她起床的时候,记得提一句,她今天有一句梦话,是把一件事给说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