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三,中秋。
桂花是前一个礼拜开的。院角那棵老树头一个晚上就把整个院子占满了,香气一阵一阵的,风大就浓,风停就淡。今年这花开得早也开得旺,哑伯数花的时候说,比去年多两成。
小袁是节前一天到的家。船票转了两趟车,进门的时候背包都没卸利索,先给陈阳和林夜行了礼。背包里掏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:给陈阳的一包茶叶,南洋本地焙的;给林夜的纱笼一条;给灯灯的是一小盒贝壳,磨光了边;最底下还有一罐茶,铁皮的,封着口。
“这罐是给哑伯的。”小袁说,“会馆一个老人家里自己种的,量少,我就匀了一罐。师父,哑伯在哪屋?我这就给他送去。”
“明天送。”陈阳说,“人在这儿过节。今晚你先吃饭,坐了一夜的车。”
中秋晚上,院里摆开了。哑伯和老赵早早就把廊下的桌挪了出来,茶点、月饼、切成瓣的柚子,一样一样码上。老赵把他那套茶具也搬出来了,紫砂的,一年用不了三回,今天算一回。
小袁把那罐南洋茶开封,当场就泡了。头一泡他倒了,说南洋的规矩,头泡洗茶。第二泡闷了一阵才斟出来,三小杯,先给哑伯端一杯。
哑伯端起来,抿了一口。抿完没放杯子,端着看了看汤色,又抿了一口,然后点了一下头,把手边的空杯往前推了推。
“还要。”小袁给他续上,笑了,“师父您瞧,哑伯这喝法,比我会馆那几个老头还讲究。”
灯灯这天晚上是院里最忙的人。她缠了小袁一整晚——从饭桌上就开始缠。
“袁叔叔,海是什么样?”
“海啊,你见过湖没有?”
“见过,公园那个!”
“公园那个湖,一万万个摞起来,就是海。”小袁说,“看不见对面。一眼望去全是水,水是蓝的,天也是蓝的,分不出哪是天哪是水。”
“那浪呢?朵朵说浪会响。”
“响。夜里睡在会馆,能听见浪一夜一夜地拍岸。我们那会馆靠海近,浪大的时候,窗户玻璃都颤。会馆的老人说,那不是浪,是他们老家黄河的水声,隔着海传过来的。我听着像,就当是。”
“那摇椅呢!给我讲摇椅!”
“摇椅啊。”小袁说,“桥头上那把,五个老头排队坐。林伯坐的时候,别的老头站边上跟他说话。说什么的都有,说船,说当年的糖,说哪家的闺女出了嫁。有一回我路过,听见林伯跟人说——他说他坐那椅子上,闭上眼,日头晒在脸上,跟当年他爹晒谷子时候的脸是一个温度。”
灯灯听不太懂晒谷子,可她听得很认真,听完还追问: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椅子上换人了,他还站着说。日头落了才回去。”
灯灯点点头,像把这事记在了账上。她如今记事有个习惯,听完重要的事要复述一遍:“五个老头,一把椅子,轮着坐,坐着晒太阳,站着说话,日头落了回家。”复述完,又跑去缠别的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廊下吃茶赏月的坐着,灯灯在院里追她那只猫,追一阵歇一阵。哑伯跟老赵坐一头,两人不说话的时候多,老赵偶尔说一句,哑伯比划一下,就算聊了。小袁坐在陈阳跟前,把南洋那边的事正经汇报了一阵:二期安置的老人、当地的合作、下一步的想法。陈阳听着,偶尔问一句,多数时候只是点头。
月亮到了中天,院里安静下来。灯灯被林夜押着回屋睡了,追猫追得一身汗,睡得也快。老赵年纪大了,撑不住夜,回屋去了。哑伯多坐了一阵,也起身,走之前把廊下的小陶灯点上,搁在桌角,比划了一下:灯在,夜就不空。这是他的老话。
廊下就剩陈阳和林夜两个人,和小袁。小袁坐了一会儿,很识眼色地起身:“师父师娘,我今儿也乏了,明儿还得去给哑伯送……不是,茶就在这儿,明儿我陪您二老说一天话。”
他走了。院里彻底静了。桂花香随着夜风一阵一阵漫过来,月亮照得半个院子发白,花圃那角的影子清清楚楚。
陈阳坐了很久。林夜织着一件小毛衣,是给灯灯的,秋凉了。织着织着,她发觉身边的人半天没动静,抬眼看,陈阳在望月亮,望得出了神。
“看什么呢?”她问,“月亮上又没人。”
“我想出趟远门。”陈阳说。
林夜手里的针停了。
“多远?”
“云州,甘州。”陈阳说,“先去云州,看看老周头,当年带我入行的引路人还在不在,在的话,给他带瓶好酒。从云州往西,去甘州,当年有一桩案子在甘州边上结的,我一直说要回去看看那家人,拖了这些年没去。最后,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最后往北,回那场火的旧址看一看。”
院里静了几息。桂花香又漫过来一阵。
“多少年了?”林夜问。
“我离开那儿,三十六年了。”陈阳说,“这些年路过北边好几回,一回都没绕过去。不敢,也不必,那地方早不是原来的样子了,听人说,如今是一片新楼,连街名都换了。可今年,小安接了那个本子之后,我夜里老做梦,梦见的不是案子,是那条街,烧之前那条街,早点铺子冒着汽,我在铺子门口等油条出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梦里那锅油条,回回没出锅我就醒了。我琢磨了一阵,琢磨明白了——这是话没说完。我自己的话。”
林夜没问为什么,没劝,也没说担心。她把毛线活收了收,收进针线笸箩里,说了一句:
“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“灯灯刚上学。”
“灯灯交给哑伯和小安。”林夜说,“哑伯疼她,小安办事我心里有底。一周两天她放学接一回,别的排开。你只管放心。就看你想什么时候动身。”
“中秋过了就走。”陈阳说,“赶在入冬前回来。”
“行。”林夜说,“路线你定,票我来买。甘州那家人,带什么去?”
“当年那家有个老太太,爱吃南边的云片糕。”陈阳说,“带两匣。要是人不在了,就搁在——”
“搁在她家门口。”林夜接上,“我知道了。”
话说到这儿,事情就算定下来了。两人靠着廊柱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月亮偏西了一点,桌角那盏小陶灯的火苗稳稳地立着,把桌上剩下的半块月饼照出一圈黄晕。
过了不知多久,屋里有动静。灯灯光着脚跑出来了,也不知是没睡沉还是做梦,跑到廊下,手里举着半块月饼,不知道从哪儿顺的,可能是睡前藏的。她踮起脚,把月饼塞到陈阳嘴边:
“爸爸吃甜的!”
陈阳低头咬了一口。五仁的,冰糖碴子硌牙,甜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把灯灯捞过来抱到膝上,掖了掖她睡裙的下摆。
“哪来的月饼?”
“晚饭的。”灯灯趴在他怀里,“我藏的。本来想睡觉前吃,忘了。刚才想起来,舍不得,给你。”
“给我干什么?”
“甜的给爸爸。”灯灯说得很顺,“妈妈有柚子,袁叔叔有贝壳里的……不是,反正就是,一人一样。”
林夜在边上听见了,起身把人接过去:“行了,月饼吃完了,睡觉。再不睡,明天上学又哭一小会儿。”
“我才不会!”灯灯在被抱走之前,还扭头喊了一句,“爸爸,出门记得带我的贝壳!在窗台上!”
“带谁出门?”
“你要出门呀!”灯灯理直气壮,“你们说话我听见了!拉过钩的人,要好好听!”
她被抱进屋去了。陈阳坐在廊下,嘴里还剩着半口五仁的甜。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盒贝壳,又看了看桌角那盏陶灯,把灯芯捻小了一点。
夜风过来,桂花落了几朵在桌上,落在月饼渣旁边。他把月饼渣拢了拢,拢进手心,倒进了花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