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云州是午后一点多。
出了站,林夜先安排住处,陈阳说不住处,先去老营房。老周头那边约的是明天上午,今天是留给那片营房的。
老营房在城西。当年续心营驻在云州的时候,占了城西一片,如今云州城扩了三圈,当年的城西成了市中心边上,营区那一块倒还留着。出租车拐进那条街,陈阳就开始指路,指得司机犯嘀咕:“这一片我熟啊,这儿是展览馆区,没住人。”
“就是那儿。”陈阳说。
营区大门还是原来那个门,门柱没换,就是重新粉过。门楣上挂了块新匾,字是新刻的:
云州续心营大事记。
门口站着个年轻人,三十出头,穿一身干净的夹克,一看见两人下车就迎上来。他自我介绍,姓庞,如今营里这边叫他庞馆,这展厅归他管。他握住陈阳的手,握得挺用力。
“陈老师,可把您盼来了。”庞馆说,“老营长念叨您好几回了。他上个月还来展厅坐了一下午,说您要是路过云州,一定得请来坐坐。他还说您这个岁数,未必肯来了,我说是来是来。”
“他身子怎么样?”陈阳先问这个。
“硬朗,就是腿沉,走远道不行了。”庞馆说,“明天上午我送您过去,他嘱咐的,八点半,不许早到,早了他要提前起来张罗茶,不许晚到,晚了他要念叨一上午。”
“这规矩是他的老规矩。”陈阳笑了一声。
进了大门。营区里的路翻修过,两边的房子翻新过,可格局没动。陈阳走得很慢,走到一处停一停。他指给林夜看:这排平房是当年的值夜室,这个墙角是当年埋锅的地方,那棵大杨树底下,当年停着那辆老卡车,树是原来的树,卡车早报废了。
展厅占了当年最大的那间库房。进门是一排一排展板,老照片一挂一整墙。庞馆在前头引着,一路讲:这一段是建营,这一段是北调,这一段是当年协办的大案。讲到一半,他回头看了陈阳一眼:“这段……您给掌掌眼?我怕我讲错。”
“你讲你的。”陈阳说,“我听着,错了我说。”
庞馆讲的这一段,是陈阳在的那几年。庞馆讲得小心,全是照着档案的调子。陈阳听着没插嘴,只在一张照片前站住了。
那张照片挂在展墙中间,不大。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,围着篝火坐着值夜,个个裹着棉大衣,袖子把手都盖了。火光照着脸,都在笑。照片底下的小字:某年冬,值夜间隙。
“这照片谁拍的?”陈阳问。
“档案里翻出来的,没署名。”庞馆说,“我们扫描存档的时候,从一箱旧底片里挑出来的。您认得这些人吗?”
“认得。”陈阳一个一个指过去,“这个高个子,姓白,后来调走了。这个留分头的,是当年营里最能吃的,一顿八个馒头。这个戴狗皮帽子的,前几年走了,病走的。”他指着最边上一个人,“这个是我。”
“哪个?”
“火边上,低头笑的那个。半张脸。”
庞馆凑近看了,看明白了,也不多问,只把这一条记在了手里的小本上。他说展厅的展签不全,正想补一批。他把这照片翻拍了一份请陈阳认人,两人对着照片对了两刻钟,把一排人认出来七个。
正对着,展厅门口进人。三三两两进来七八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都是营里现在的续心人。庞馆招手让他们过来:“都过来,正好。这是陈阳陈老师,当年的老前辈,如今总会挂着名的。今天机会难得,请陈老师给讲几句。”
年轻人们围上来。有胆大的先开了口:“陈老师,档案里那个南洼矿的案子,是不是您经手的?”
“经手过一段。”陈阳说,“一段而已,案子不是一个人办的。”
“那您给我们讲讲那个呗?”
“那个不讲了,卷宗写得比我讲的全。”陈阳说,“你们要看,去看卷宗。我今天讲个卷宗里没有的。”
年轻人安静下来。陈阳在展厅里那把椅子上坐下,庞馆递了杯水。
“有一年冬天。”陈阳说,“腊月里,夜里下雪。那晚前半夜,巡线的回来报,说南边一个村子的联络人捎信,说村里有一户不对劲,夜里那家人喊叫,声音瘆人,怕是要出大事。按规矩,出了这种信,得全营出动。”
“按当年的路,到那村子四十里地。我们连夜套车走的。雪大,路走得慢,走了一宿,天蒙蒙亮才进村。全营的人一夜没合眼,棉大衣上全是雪,到了地方,人冻得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“进了村,找到那户。敲门。开门的是家老太太。我们问,昨夜家里是不是出事了。老太太说没有啊,睡得好好的。我们不信,进去看。炕上一家五口,睡得正香,炕头那只老猫,睡得比谁都香。”
年轻人们屏着气听到这儿,等着下文。
“后头查明白了。”陈阳说,“那家后院有口井,井口风向一变,夜里呜呜地响,声音顺着墙走,听着跟人哭一样。老太太一家住惯了,睡得着。村里联络人隔得远,头回听见,当出事了,捎了信。”
“虚惊一场?”一个年轻人问。
“虚惊一场。”陈阳说,“全营一宿,白忙一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回去的路上,天亮透了,雪停了。大伙儿在车上饿着肚子,冻得缩成一团,没有一个人骂骂咧咧。我当时坐在车尾,就在想一个事,想明白了:守夜的人,盼的不是立功。盼的就是白忙一场。你要嫌白忙,那你盼的是什么?盼真出事?”
“这一行干久了就知道,天底下的夜,九成九是太平夜。我们的活儿,是让这九成九的太平,睡得踏实。剩下那一点点不太平,赶上了,谁也别躲,可谁也别盼。井会呜呜响,猫会睡炕头,联络人风声鹤唳会捎错信,都正常。只要每回都当真的走这一趟,就行。”
展厅里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年轻人们都笑了。笑声不大,可都笑了。有个扎马尾的姑娘说:“陈老师,这个我们培训教材上没有。”
“教材上不好写。”陈阳说,“教材上要写了‘盼白忙一场’,新人要误会,以为这行当教人偷懒。这道理得走一趟雪路才懂。你们往后有的是雪路。”
庞馆在边上把小本记完了,抬头说:“陈老师,您这段,我能记下来放展板上吗?就配那张篝火的照片。”
“记吧。”陈阳说,“别写‘陈阳语录’那种名目,就写‘一段旧事’。署名署‘当年值夜的人’。”
“那得署您,档案上查得着。”
“那就署我。”陈阳说,“署小一点。”
从展厅出来,日头偏西了。陈阳又领着林夜在营区里走了一圈,走到当年值夜室的窗根底下,站了一站。窗户里如今是展厅的库房,玻璃映着两个人影。他看了两息,转身走了。
大门口,庞馆和年轻人们送出来。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追出来两步:“陈老师,我斗胆问一句,那个南洼矿的案子,您当年在后头守过多少天?”
“四十一天。”陈阳说,“守住的东西不叫守多少天,叫守没守住。守住了,一天也算。”
姑娘站住,好像把这句也记下了。
庞馆跟陈阳约好明早八点半去老周头家,看着两人上了车,才回去。林夜在车上看着后视镜,营区门口那群年轻人还站着,没散。夕阳从街口斜过来,把陈阳的影子投在车门上,拉得很长。
回到旅店,陈阳先把该办的正事办了:给家里打电话。电话是灯灯接的,第一句话就是:“到云州了没有!”
“到了。办完了第一件。”
“那贝壳拆了没有!”
“正要拆。”陈阳说,“你听着。”
他把话筒对着那边,把手绢包解开。里头一枚贝壳,是那七个里最大的一个,白底带紫纹的。他捏着贝壳在话筒边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听到了吧。”他说,“这就是云州的动静。”
“不对!”灯灯在那头喊,“贝壳是在海边捡的,不是云州的!”
“路上听你妈说了一路了。”陈阳说,“贝壳到了哪儿,哪儿的动静就归它管。这是你定的规矩。”
那头顿了两秒,然后灯灯很大方地认了:“……行吧。明天的动静也归它。后天也归。你们回来,动静就还给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