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北的车是第二天早上八点的。到这个小城是下午四点多,在这儿换车,得住一晚。
旅馆是车站边上找的,三层小楼,招牌旧了,字缺一个角。房间在二楼,窗户朝街。窗外是半旧的一条街,对面是家修车铺,铺子关了门,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猫。街边一盏路灯,天擦黑的时候亮起来,光是昏黄的,把底下一小片地面照得发暖。
陈阳去前台问热水,拎了壶回来,倒了一杯,搁在窗边的桌上。
林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没开屋里的灯,就着窗外那点光,望着那盏路灯。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,有一搭没一搭。
陈阳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想什么呢?”他问。
“想我从前那双眼睛。”林夜说。
陈阳在床沿坐下,没催她,等着。
“那时候,”林夜接着说,“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梦的纹路,话的走向。一个人站在我跟前,他心里的事,我扫一眼就有个大概。你说这话是什么分量,你瞒没瞒我,瞒到第几层,我都看得见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歇了。”林夜说,“歇了好些年了。”
她端起水杯,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,又放下。
“刚歇那阵,我挺不习惯。”她说,“跟人说话,老想往那上头使。使不上,心里就发虚。有一回我去买菜,跟摊主讲价,讲完往回走,走到半道才反应过来,我怎么知道他没多收我钱?我算不出来了。以前不用算的。站在菜摊前头,那人实不实,我一抬眼就有数。那阵儿不行了,我得回家对账。”
“对出问题了吗?”陈阳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夜说,“一回都没有。后来我就琢磨,为什么从前我那么信那双眼睛,信到不信自己的账。后来想明白了,是怕。人手里攥着个能看穿别人的东西,就用它替自己挡事。挡惯了,手就懒了,普通的本事就退了。眼睛一歇,懒不了了,我就得跟所有人一样,一单一单地看,一回一回地对。对了这些年,倒对出个手感来了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停,转头看窗外的路灯。
“刚歇那阵,我总怕自己少了点什么。”她说,“如今才知道,少的是负担,多的是日子。这话不是我一下想通的,是一年一年攒出来的。”
路灯下头,那只猫从台阶上下来,走到光圈中间,蹲住,舔爪子。
“你看那只猫。”林夜说。
陈阳看过去。
“搁从前,我看它一眼,能看出它这一晚上打算干什么。”林夜说,“现在我什么也看不出来。我就看它蹲在那儿舔爪子,舔得挺认真。可我看得比从前清楚。”
“这话怎么讲。”陈阳问,“什么都看不出来,倒清楚了?”
“从前我看它,看的是它往哪儿去。”林夜说,“现在我看它,看的是它现在这个样。它爪子舔到第三下了,尾巴尖动了一下,耳朵朝咱们这窗户偏了一回,它知道上头有人。这些,搁从前我顾不上看,从前我看一眼,拿个走向就走了,剩下的都是琐碎。如今我看的就是这些琐碎,琐碎里头全是东西。”
陈阳没接话,起身把壶里的热水续进她杯子里,续了半杯。
“你就在我跟前。”林夜接着说,“灯灯在照片里冲我笑。哑伯的花一年开两季。这些,我以前忙着看别处,倒没看仔细。以前一睁眼,先看的是哪儿有动静,哪儿要出事。眼睛歇了以后,我睁眼先看的是你们。看到今天,越看越觉得,从前那双眼睛,白搭。”
“不能说白搭。”陈阳说,“灯灯问话那回,多亏你。”
“那是耳朵的事,跟眼睛不相干。”林夜说,“眼睛那一门,我如今是服了,它就该歇。它不歇,我这一辈子都在看远处。远处看完了,近处的日子哗哗地过去,我一页没翻。它一歇,我这几年才一页一页地翻。翻着翻着翻出个事来,你说怪不怪,日子越翻越厚。”
陈阳把水杯递到她手里。
“那你现在多看看。”他说,“家里那几盆花,还等着你回去浇水。”
“早浇了。”林夜说,“走之前我把哑伯喊过来,一盆一盆交代的。哪盆几天一回,哪盆见不得大水,我都写条子贴盆上了。哑伯比划说用不着条子,我说用得着,你那是花圃的规矩,这是家里的规矩,两码事。”
“他比划什么了?”
“比划说,条子上的字,灯灯念得比他熟。”林夜笑了一下,“灯灯天天领着念,跟上课似的。哪盆花叫什么,几天一浇,她背得门儿清。哑伯比划,说这孩子念花名跟念课文一个调,抑扬顿挫的。”
“随你。”陈阳说。
“胡说,明明像你。”林夜说,“我念书那会儿哑得跟木头似的,是你们家这一门话少,可一旦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的,砸得实。灯灯那句‘远的地方打开才像出门了’,你听听,这路数就是你的,理歪,但歪得自洽。”
“我这门的人,理都不歪。”陈阳说,“是你们听歪了。”
“行了。”林夜说,喝了口水,把杯子搁下。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窗外虫鸣又起来一阵。那只猫舔完了爪子,在光圈里卧下了,卧成一个团。
“后天早上到。”林夜说,“到了先找旅馆,还是直接去?”
“先找旅馆。”陈阳说,“放下包,歇一晚,第二天一早去。”
“地方打听好了?”
“打听好了。”陈阳说,“街名换了,老地名没了,但位置在。我问了三个人,三个说法对得上,错不了。如今是一片新楼,楼底下一个街心园子。”
“去看看就知道。”林夜说,“你三年前就打听过一回,对上了吗?”
“对上了。”陈阳说,“对上了,一直没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到时候。”陈阳说,“话没说完,去了也是白站着。”
“现在说完了吗?”
“走到甘州,说完了。”陈阳说,“就差最后一句,得站在那儿说。”
林夜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问。她伸手把桌上的台灯拧开,屋里有了光,窗外的路灯一下就显得淡了。
“你那个后记的笔记,理了吗?”她问。
“下午在车上理了半页。”陈阳说。
“念来听听。”
“还没成形。”
“半页也是字。”林夜说,“念。”
陈阳从包里摸出笔记本,翻开,就着台灯念:“后记一。这本书里的事,十件有九件是别人做的,我只是听来的。听来的东西写下来,等于替人保管。保管了几十年,如今到期,该还了。还的方式就一种,落在纸上,谁想看谁看。至于准不准,”
他念到这儿停了。
“至于准不准,怎么了?”林夜问。
“后头没词了。”陈阳说,“写到这儿,笔停了半页纸,没接上。”
“我给你接一个。”林夜说,“至于准不准,小孩问出来的话,大人想了半辈子。”
陈阳捏着本子,没动。
念了一遍,小声的,自己念给自己。念完,他把本子放平在桌上,拿起笔,在后头那半页空纸上把这句写上去。写完,看了一遍,合上本子。
“就这句?”林夜问,“不加个谢字什么的?”
“谢字留在末尾。”陈阳说,“后记里先还账,账还完再客气。”
“行。”林夜说,“睡觉。”
她起身把台灯关了,屋里重新暗下来。窗外那盏路灯的光又显出来了,昏黄的一团,猫还卧在光圈里,团得比先前更紧。
陈阳躺下前,把窗帘留了一道缝。
“留着干什么?”林夜在另一张床上问。
“明早天亮得早,留条缝,省得睡过头。”陈阳说。
“你定了闹钟。”
“闹钟是闹钟。”他说,“天亮是天亮。两样都有,稳。”
林夜没再言语。过了一阵,她那边呼吸匀了。陈阳还睁着眼,看那道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条光。光里没有浮尘,干净的。他看了不知多久,眼睛合上了。
第二天清早,闹钟响的时候,那道缝里的天已经白了。猫不在了,光圈里空着,路灯还亮着,天一亮,它那点光就没了看头。楼下有早点铺子开门的动静,油锅的声音一起一落。
陈阳起来,把窗帘拉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