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那座城是上午九点。出了站，陈阳没先去旅馆，把包寄存了，跟林夜说：“先去。”
“不歇一歇？”
“不歇了。”他说，“到门口了，再歇，腿会往回走。”
坐公交过去，四十分钟。下车的地方是一条新街，两边是六层的楼，楼底下开着超市、药房、打印店。街名陈阳在站牌上看了两遍，新的名，他不认得。老地名在这座城里的地图上，已经找不到了。
街心园子在两条街的夹角上，不大，半个足球场的样子。铁艺的矮栏杆，一个口进。园子里铺着砖，砖缝里长了些草。有老人在打太极，有个年轻女的推着婴儿车走圈，车里的孩子睡着了。
园子正当中，有一棵树。
树很高，比四面的楼矮不了太多，树冠张开一大片，把底下半个园子罩在影子里。树底下摆着几条长椅，朝东一条，朝南两条。
陈阳在园子口站住了。
站了一阵，他迈进去，走得很慢。走到离树还有十来步的地方，又站住。他抬着头，看那棵树的顶，看了一阵，又慢慢看下来，看树干，看枝杈，看树底下被踩得发亮的砖地。
“这是什么树，认得吗？”林夜问。
“不认得。”陈阳说，“我走的时候，这儿没有树。”
他围着树走了一圈，走得不快。走到树干朝西那一面，他停下，抬手在树皮上按了按，收回来。树皮糙，蹭了他一手的灰，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然后他在朝东那条长椅上坐下了。
林夜挨着他坐下。两人都没说话。园子里打太极的老人收了式，坐在另一条椅子上喝水。风过来，树上的叶子落了几片，一片落在陈阳肩头，一片落在两人中间的椅面上。陈阳没拂，由它搁着。
坐了很久。婴儿车转了三圈，太极老人走了，又来了两个遛狗的。狗跑进树影里，围着树干嗅了一圈，撒了泡尿，被主人拽走了。
陈阳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
“小月要是还活着，该比我高了。”
林夜没问是谁。她听懂了。她把手伸过去，轻轻握住他的手。陈阳的手是凉的，握了一阵，慢慢有了点温度。
“她那年比我矮半个头。”陈阳说，“总不服，隔一阵就要背贴背比一次。比一回输一回，输完就说不算，说早上量才是真的，早上人刚长过。第二天一早又贴一回，还是输。她输到那年冬天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妈在筒子楼三楼，东头第二间。我爸的自行车锁在楼下，雨天也不往楼道里搬，说楼道窄，挡邻居的道。楼道里各家门口堆着煤坯、白菜、坛坛罐罐，晚上楼道没灯，我妈说黑，我妹说不黑，她闭着眼都能从一楼走到四楼。她真能。”
“着火那天，我在外头。”他说，“我在这条街原来那个位置，一个副食店门口，帮人搬鸡蛋。烟起来的时候，我看见的就是三楼那头的窗户。后来的事，我在纸上没写过，跟人也没说过，跟你说过一星半点。今天也不打算细说。就说一句：那天之后，这条街我在梦里走了几十年，梦里的楼一直着着，油条锅一直响，油条回回出锅又回回没出锅。我这些年总跟人讲梦，讲了一辈子，自己这一个梦，一直没给它结账。”
风又过一阵，树响了一回。
“我这些年，从没回来好好看过这个地方。”他接着说，“不是没有机会，路过了好几回，车都不停。总想着，回来就得面对点什么。至于面对什么，我也说不清。就是怕。一个听梦的，自己揣着一个没结的梦，怕回到源头，梦醒了得还账，又怕梦不醒，账还是挂着。两头怕，就一年一年拖着。”
“今天站在这儿才发现，”他抬起头，看着头顶那片树冠，“这里早就不是火场了。是一座园子。有一棵好好的树，有长椅给人坐。楼没了，街名换了，火场这两个字，在这片地上已经找不着了。就我自己还记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油条那条街，我刚才路过看了。”他说，“店还在，换了好几茬人，锅还是那个位置。今早出锅没出锅，我不知道。等会儿走的时候买两根，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林夜捏了捏他的手，没松。
“这大概就是，”陈阳说，“日子往前走的样子。它不跟你打招呼，也不等你。你不敢回的地方，它自己就长好了。长好了，摆在那儿，等人什么时候敢了，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你今天敢了。”林夜说。
“走到甘州，就差不多了。”陈阳说，“林子里那棵树替我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了。今天来，就是把话搁在这儿。”
他松开林夜的手，站起来，冲着那棵树站直了。站了一会儿，他开了口，声音不高，就跟他平时跟人说事一个调：
“我回来了。人没事，家安了，媳妇坐我旁边。你们惦记的那本账，我这辈子替你们记着呢，记成了一本书，明年出。小月，哥这些年去过好多地方，替你看过好多树。这一棵，算最好的一棵里头的。”
说完，他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。是灯灯的那个贝壳——临出门灯灯交给他的，说替她带着，回来还她。他捏着贝壳，对着树举了一举，像是给谁亮了一眼，然后收回去，放回包里。
“借光。”他说。
他回到长椅上坐下。林夜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从包里掏出纸巾，递给他一张。陈阳接了，没用，攥在手里。
两人又坐了一阵。太阳升到树顶，影子缩到脚底下。陈阳把肩上那片叶子拈下来，看了看，放在椅面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买油条去。”
两人出了园子。走出十几步，陈阳回头看了一眼。树在园子正当中站着，树冠一大片，被上午的太阳照着。遛狗的又来了一只，跑进树影里打了个滚。
油条摊就在前面街口。锅里的油正滚着，一屉刚出锅，黄澄澄地码在铁网上冒着热气。摊主问要几根。
“两根。”陈阳说。
他接过纸袋，掰了一截递给林夜，自己咬了一口。嚼着，嚼着，他站住了，就站在摊子边上。
“怎么样？”林夜问。
“出锅了。”陈阳说。
他把剩下那截油条吃完，把纸袋上沾的渣抖了抖，抖干净了，揣好剩下的那根。
“给灯灯留着。”他说，“凉的也是油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