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馆就订在旧址旁边那条街上，走回园子五分钟。晚上两人找了家小馆子吃饭，点了两菜一汤，陈阳吃得慢，比平时慢一半。林夜也不催，自己也慢慢吃。
“下午那个后记，今天没动？”林夜问。
“没动。”陈阳说，“回去再写。这地方不写字，这地方看。”
“睡得着吗？”
“试了才知道。”陈阳说。
回到旅馆，林夜烧了热水泡脚，陈阳坐在床边看了会儿手机，灯灯又发了一条语音，说的还是贝壳的事，末了加了一句：陶灯的灯肚子她捏到第六个了，捏得一个比一个圆，让爸爸回来“验收”。林夜听完笑了一阵，回了句“好，验收”。
十点半，关灯。
陈阳躺下，躺着，睁着眼。窗外的街上有晚归的车，一辆，又一辆。他数着数着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他许久没有做过这样清楚的梦了。这些年他天天听别人的梦，自己的梦越来越少，偶有一个，也是碎的，天亮就散。这一个不一样，这一个从头到尾都是整的。
梦里是当年的老筒子楼。
楼还是那个楼，四层，砖的，可楼里没有火光，一丝烟都没有。楼道干干净净，墙上刷了白，各家门口不堆煤坯了，楼道里亮着灯，一层一层的，黄澄澄的。天是傍晚的天，天边烧着一片红，是晚霞的红，不是别的红。
楼的门口，站着一个人。
穿红裙子的姑娘，长头发，个子高，站得直。眉眼他认得，是旧日那些碎影凑出来的眉眼，可凑齐了，长开了，成了一张大姑娘的脸。她比梦里那个总跟他背贴背比个头的小孩，高了不知多少。
她朝他笑。
开口还是小时候的声气，一点没变：
“哥，你来啦。”
陈阳站在楼前的空地上，他知道这是梦。干这行的，梦一进门他就知道。可他没有像听别人的梦那样站在外头掂量，他迈开腿，朝她走过去。
“小月。”他走近些，站住，轻声问，“你过得好不好？”
姑娘点头，点得很实在，跟小时候答应给他留糖那回一个点法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我这儿不冷。”
她上下打量他，打量了一阵，忽然乐了，露出小时候那对小虎牙。
“哥，你怎么头发白了一半。”她说，“你显老。我倒长大了，划算吧？我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，就想跟你比一次个头，看你还敢不敢说不算。”
“不敢了。”陈阳说，“你赢了。你比哥高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她说，“不过我不比了。看一眼就够了，你那背驼的，跟你说话我得低头，算了。”
陈阳站在那儿，想说什么，一时没找着词。姑娘也不催他，就站在门口，安安稳稳地等。楼道里的灯黄黄地照着她红裙子的下摆，晚霞在楼顶上慢慢往收里走。
她忽然抬手，指着远处。
“哥，你看那边。”
陈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楼后头原本该是黑压压的城区，这会儿不是了。远处铺开一片亮光，一片连一片，一层高一层，黄的、白的、暖的，铺到天边，数不过来。不是一盏两盏，是千家万户那种亮法，像整座大地都点着灯。
“哥，我看见你的灯了。”她说，“好多灯，真亮。”
“不是我点的。”陈阳说，“是一茬一茬的人，一人点了一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所以亮。一个人的灯，照不了这么远。你是那个递火儿的，递了这些年，递到我这儿都能看见。哥，我收着了。”
她把手拢在嘴边，冲着那片灯火，也冲着他，喊了一声。喊的还是小时候放学在校门口喊他那一句：
“哥，回家吃饭啦！”
喊完她就笑，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陈阳想再问一句什么。嘴张开，梦却淡了。楼先淡，再是那片灯火，最后是她那身红。红淡到最后，成了傍晚天边寻常的一线霞，霞也暗下去。
他醒了。
天刚蒙蒙亮，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的一条。屋里静，暖气管偶尔响一下。他躺着没动，缓了一阵，才侧头看另一张床。林夜还熟睡，呼吸匀，被子滑下去一角，搭在胳膊上。
陈阳轻轻起来，走到她床边，把那角被子提上来，替她掖好，掖得慢，没碰醒她。
他坐回自己床沿。伸手往枕头边上摸了一下，枕巾靠近太阳穴那一小片，是潮的。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，然后把枕巾翻了个面，重新躺下。
躺了一阵，睡不着了。他索性坐起来，不开灯，就着窗帘缝那点光，把床头柜上的笔记本摸过来，翻开，取了笔。
想了想，写。写得很慢，一行一行：
“后记二。昨夜在旧址，做了一个梦。梦见楼道有灯，门口有人，灯火铺到天边。梦语两句，录于此，一字不改，”
笔停了停，接着写：
“哥，我看见你的灯了。好多灯，真亮。”
“哥，回家吃饭啦。”
写到这儿，他把笔搁下。本子摊在膝盖上，他坐着，看那两行字，看了一阵。
天又亮了些。他把本子合上，放回柜上，轻手轻脚穿好衣裳，出门下楼。
早点街口那家油条摊刚出摊，生火起油，还没炸第一锅。摊主认出他，问今天还来两根不。
“来两根。”陈阳说，“等出锅。”
他就站在摊子边上等。油慢慢滚起来，摊主抻面下锅，面下去滋啦一声响。陈阳两手拢在袖子里，看着锅里。
第一锅出锅，黄澄澄码上铁网。摊主拿纸袋装了两根递他。他接了，付钱，往回走。走到旅馆楼下，天全亮了，他在门口站住，掰了半截，先吃着，剩下的留好。
上楼推门，林夜醒了，正坐在床上拢头发。
“这么早。”她说，“买油条去了？”
“嗯。”陈阳把纸袋递过去，“热的。今早这锅，我看着下的锅。”
林夜接了，掰一截咬一口，嚼了嚼。
“今天不赶路吧？”她问。
“不赶。”陈阳说，“票买的明天的。今天在城里走走，去把我小学那址儿看一眼，看还剩个门不。下午没事就找个公园坐着。”
“行。”林夜说，“坐着好。”
她把油条吃完，渣抖进纸袋里。陈阳收了纸袋，扔进垃圾桶，回来拿包。拿包的时候，他说了一句，口气跟说今天去哪儿遛弯一样平：
“昨夜梦见小月了。”
林夜拿包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她长大了，穿红裙子。”陈阳说，“站在楼门口。楼道里干干净净，有灯。她说她那儿不冷。让我捎话，”
他顿了一顿。
“就一句：回家吃饭。”
林夜看着他，看了两息，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，“回去跟灯灯一块吃。”
两人下了楼。街上早高峰起来，车流一趟一趟的。太阳从楼缝里照过来，照在陈阳手上那半截油条上，还冒着一丝热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