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壳搁进灯灯手心的那一刻,她两只手一合,捂住了,先不看,闭上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念完了才睁眼,摊开手,凑着门口的灯看了一圈。
“嗯,是它。”她说,“一个角都没磕。爸爸你路上没偷偷拿出来玩吧?”
“没有。”陈阳说。
“妈妈监督了吗?”
“监督了。”林夜说,“他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灯灯把贝壳郑重地装进兜里,装好了还拍了两下,然后才想起还有别的事,仰着脸告状,“你们走好久!我都上完好多天学了!上了——”她掰手指头,“好多天!拼音都学完一个单元了!”
“学得怎么样?”陈阳问。
“测验一百分。”灯灯说,“不过老师扣了一个,说我写太大了,占了两格。我觉得写得大是好事,清楚。老师说不算错,就是提醒。所以我算九十九加一个提醒。”
“那就是一百分。”林夜蹲下来,亲了亲她的脑门,“这不是回来了嘛。走,洗手吃饭。”
饭桌上,哑伯炖的汤,还有两个菜。灯灯那碗汤,哑伯特意把油撇了。灯灯一边喝一边汇报,汇报条理清楚:花圃的花名她全会背了;第六个灯肚子捏成了,就差灯座;朵朵的小海螺换着看过了,“她那个响,我这个不响,但是我这个亮,闪光的那种亮,各有各的好,我们商量好了不吵架”。
陈阳听着,时不时“嗯”一声。林夜给他盛了饭。哑伯不大吃,坐在桌边陪着,偶尔比划一下,林夜给翻译。哑伯比划问路上累不累,陈阳说还行,一站一站走的,没赶。哑伯又比划,说花圃的菊花这些天他数着开,今天开到第二十一朵。陈阳说知道了,回头一块看。
饭吃到一半,廊下有人咳嗽一声。
灯灯先喊出来:“赵爷爷!”
老赵是陈阳多年的老友,从前一个道上的人,如今退了,各地轮流小住,这阵子正住在江州,跟哑伯一样在这儿看家。他方才就坐在廊下喝茶,两人进门时他在,只抬了抬眼皮,说了句“回来了?”,陈阳答了句“得嘞,回来了”,就完了。
这会儿他端着茶杯踱进屋来,在桌边空椅子上坐下,也不动筷子,就是坐着。
“外头走了一圈?”他问。
“走了一圈。”陈阳说。
“齐了?”
“齐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赵端起茶杯吹了吹,“我这趟茶都喝淡了三泡,你算回来得及时。”
“再不回来,第四泡也淡了。”林夜给他添了副碗筷,“吃饭,光喝茶刮得慌。”
老赵也不推,接了碗筷,扒了小半碗饭,扒得不紧不慢。灯灯扒着饭,眼睛在两个老头之间转,转了几转,忍不住插话:
“赵爷爷,我爸爸出差,去听人家做梦了,回来要写书里的最后一章,叫《走过的路》,献给小——”
“灯灯。”林夜夹了一筷子菜进她碗里,“吃饭。”
灯灯被堵了一下,嘟了下嘴,扒饭。桌上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碗筷响。哑伯起身去添汤,添的时候用勺背把灯灯碗里的葱花往边上拨了拨,她不吃葱花,这事哑伯记得。
老赵把那半碗饭吃完,放下筷子,端起茶又喝了一口。他看着陈阳,看了两息,说:
“书出来,给我留一本。不签。”
“不签?”陈阳问。
“留一本就行。”老赵说,“那上头要是有我认得的事,我自己认。认不出的,就当看个别人的书。都好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说。
老赵点点头,端着茶杯又踱回廊下坐去了。经过陈阳身后的时候,他伸手在陈阳肩上按了一下,就一下,走了。
饭后,陈阳去放行李。包拉开,他把该洗的搁进洗衣篮,笔记本单独拿出来,放回书桌上老位置。林夜在厨房帮哑伯收拾。灯灯跟在陈阳屁股后头,从卧室跟到书房,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用报纸包着的,打开来,是那第六个灯肚子,晒干了,土黄色,小小的一个,圆得还凑合。
“给你验收。”她说,“验收完了打分,十分制。”
陈阳接过来,托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看。看正面,看反面,又用指头在弧面上顺着摸了一遍。
“胎厚薄匀。”他说,“口圆。底子略歪一分,烧了就不显了。九分。”
“为什么扣一分!”
“底歪。”陈阳说,“歪一分扣一分,公道。”
灯灯把灯肚子夺回去,翻过来看那个底,看了半天,噘着嘴。
“哑爷爷也说是底。”她说,“行吧,扣一分我认。但是下一个灯肚子我要捏十分!到时候你还得验收!”
“随时。”陈阳说。
“拉钩!”
拉了钩,盖了章。她把灯肚子重新用报纸包好,抱回自己屋里去了,一路走一路跟手里那个包说话,说下一个的事。
洗漱完,到了睡觉的点,灯灯不肯睡,理由是“爸爸妈妈刚回来,我要跟他们说很多话”。说了三轮话,第一轮说学校,第二轮说陶灯,第三轮说贝壳和海螺的对比结论,越说越慢,眼皮打架,还是撑着。
最后是林夜出面:“行了,睡觉。话留着明天说,话又跑不了。”
灯灯被押进屋,上了床,却提要求,非要抱着陈阳的胳膊睡。陈阳坐在床边,把胳膊给她抱了。她抱着,又咕哝了两句朵朵的事,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没了。手指头原本攥着他的袖子,慢慢地松开,最后留两根指头搭在上面。
陈阳没动。坐了一阵,等她睡熟了,呼吸又匀又沉,才把胳膊一点一点抽出来,用枕头替换,掖好被角,出来,门留一道缝。
林夜已经洗漱完,坐在客厅沙发上晾头发。哑伯早回了自己屋,院子里的花浇过了,水壶搁在廊下老位置。廊下的灯还亮着一盏,光落在花圃那头,照着一排菊花。老赵不知什么时候也歇了,茶杯洗了,倒扣在茶盘上。
陈阳在林夜旁边坐下。
“第二十一朵。”他望着窗外的花圃说,“还差九朵。”
“哑伯算着日子呢。”林夜说,“他说这一茬开完正好一个月,说是赶着你们回来的日子开的,我没细算,他算得比谁都准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夜里的院子有虫鸣,一阵一阵,跟外头小城那晚的不是一个调,这个调他熟。
林夜拿毛巾把头发拢了拢,侧过头,轻声说:
“你看,有人等着的感觉,是不是挺好?”
陈阳想了想这个问题,认真想的那种想法。
“是挺好。”他说,“以前不知道。出门前也不知道。走到最后那站才知道,往回走的一路,心里都有个数,家里这边,灯亮着,人齐着,花一朵一朵开着。走的时候是空着口袋出去,回来的时候,口袋是满的。”
“口袋里装的什么?”
“油条一根。”陈阳说,“话两句。账一本。”
林夜笑了,把毛巾搭在沙发背上,站起来。
“行了,睡觉。”她说,“明天灯灯醒了,那些话还得再说一遍。你养养嗓子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也站起来。
关灯前,他隔着窗户又看了一眼院子。廊下那盏灯照着,花圃边上,第二十一朵菊花朝着灯的方向,开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