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门铃响了。灯灯跑去开门,门外站着个大高个老头,肩上背着一条鼓鼓的编织袋,脸冻得发红。
“爷爷!”灯灯喊的不是“外公”,是“爷爷”。当年陈阳就是他一手带大的,灯灯打小就被教着,这就是爷爷。
陈建国是陈阳的父亲。陈阳母亲走得早,那年他在北边的矿上做工,赶回来料理了后事,又把半大的陈阳接到矿上,一手拉扯到成年。老家如今就剩他一户,一年里头,总要来江州住上一阵。
“轻点儿,撞散了我这把老骨头。”陈建国把袋子卸在门厅,弯腰让灯灯扑了个正着,拍拍她后脑勺,“袋里是栗子,今年新打的,你三婶家的树上打下来的,一麻袋,我挑了最好的一袋。”
“我要吃!现在吃!”
“生吃费牙。”陈建国说,“烤了吃,晚上烤。”
“晚上是几点?”
“晚饭以后。”
“那晚饭快点开始。”灯灯宣布完,跑去厨房报信了。
林夜出来接袋子,让座倒水。陈建国坐下,搓着手,问了句路上话,又问:“阳呢?”
“书房,写书。”林夜说,“一天一章的写。”
“写到哪儿了?”
“最后两章。”
“快了。”陈建国点点头,喝了口水,没再问写什么。他从来不问写什么,只问写到哪儿了。
晚饭后,火盆支起来,是陈建国的规矩,栗子得在火盆灰里煨。煨栗子这个活他亲自管,拿火钳一颗一颗往灰里埋,埋好了掐着时候扒拉出来。灯灯蹲在火盆边,蹲得离火一米远,这个距离是哑伯定的安全线,她执行得很严。
陈阳也坐在火盆边上。栗子煨熟一批,扒拉出来一批,烫手,倒在盘里晾着。灯灯剥一颗,吹吹,吃了,再剥。陈建国剥得慢,剥一颗搁在陈阳手边一颗。
剥着剥着,他忽然说:“阳啊,有样东西,我搁了好些年,这回给你带来了。”
陈阳看他。
陈建国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只信封。信封是旧的,边角磨得发软,磨出毛边,看得出在口袋里揣过许多年,不是今天才翻出来的。他把信封递过来:
“你王教授的。”
陈阳接了。信封没封口,他抽出里头的东西,是一页纸,泛黄,折痕很深,折成四折,年头不短了。他小心展开,就着火盆边的灯看。
纸上画着一盏灯。
画得认真,一笔一笔的,连灯芯的分叉都画出来了,灯焰歪着一个小角度,焰尖上挑。画的旁边一行小字,钢笔写的:
灯在人在,人在灯传。
陈阳看着这行字,没说话。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字,更小,墨迹淡了,他凑到灯底下,才一个字一个字看清:
若有一日见着我的学生,替我说一声:最后一盏灯,不必守,该传了。
火盆里一颗栗子“啪”地炸了口,喷出一点灰。灯灯手疾眼快,拿火钳把它扒拉出来,献宝似的捧到陈阳跟前:“爸爸,这颗给你,开花的最甜!”
陈阳没接。他捏着那页纸,捏着,很久没有出声。
林夜在旁边看着,看那页纸,又看他的脸。她没催。
“哪年留下的?”她转头问陈建国。
“头一回路过咱家那阵。”陈建国慢慢剥着一颗栗子,剥得仔细,说,“他那时节上咱们老家去访一个人,没访着,天黑了,在咱家借宿一夜。就那一夜。走的时候把这页纸留给我,说这东西搁你这儿,迟早用得上。我问什么时候算用得上,他说等阳长大了,等他找着了要守的东西,你再给。”
“你一直贴身揣着?”
“搁家里柜子里,来江州前才取的。”陈建国说,“揣着来,是怕路上丢。这东西丢不得。老王那人,托一句是一句,托了就是钉在这儿了。我这些年没跟你说,是没到时候。前些日子听说他走了,我这心里咯噔一下,想着这页纸再不给,就是我这头把事耽误了。”
火盆的火塌了一截,哑伯过来给添了炭。添完炭,他看见那页纸,也凑近看了一眼画的那盏灯。看完,他冲陈阳比划了两下。林夜看着,翻译:“他问,是不是那位的灯。”
“是。”陈阳说。
哑伯又比划了一下。林夜翻译:“他说,画得像。他年轻时候见过这位画图。”
陈建国把剥好的栗子攒的一小把推到灯灯那边,让她拿去吃。灯灯捧着栗子,看看爷爷,又看看爸爸手里的纸,小声问:“那是什么呀?是藏宝图吗?”
“是信。”陈阳说。
“给谁的?”
陈阳把纸对着灯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,看完,折回去,顺着原来的折痕,折成四折。
“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别人捎的,捎了三十多年,今天捎到了。”
灯灯“哇”了一声,没追问,捧着栗子走了。这孩子的规矩,大人的要紧事,她知道什么时候不掺和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火盆响,栗子偶尔炸一颗。
“东西看明白了?”陈建国问。
“明白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那句话,你怎么看?”
陈阳想了想。
“他给我那个本子的时候,扉页写的是‘守住’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这辈子就是把守这个字做满。这一页是早年间留的,比那个本子早。那时候他想的就不是守,是传。他等我等了一辈子,等我自己走到传这一步。走到了,这页纸才到我手上。他要是不走,可能就一直不给我,等我彻底站稳了才给。如今是他没来得及等完,托你收的尾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早就算到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他说,“一路算到的。这老先生,账比我细。”
陈建国点点头,不置评。他把最后一颗煨好的栗子扒拉出来,晾了晾,掰开,一半递给陈阳。
栗子吃完了,各自散去。陈阳没进书房,先在客厅的灯下站着,把那页纸又展开了一次,正反两面看了看,看完,找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把纸装进去,袋口折好。他提着笔,在袋面上写了一行小字:王师手迹,一页。
写完想了想,又添了三个字在底下:照办。
档案袋拿到书房,放在书桌上,就搁在那本扉页写着“守住”的旧笔记曾经的旁边,如今那本笔记传给小安了,位置空着,手稿袋搁进去,正合适。
夜里,林夜进书房送水,看见陈阳还坐在桌前,手稿袋在手边放着,摊开的本子上,《走过的路》那一章,新添了半页。
她凑近看了看那半页的头一句。头一句写的是:
“这一章写走路的人。走路的人身后,还有一位画灯的人。这一页是他在三十多年前画下的,如今连人带灯,一并记入此账。”
林夜直起身,把水杯搁在桌角。
“传灯的事,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她问。
“书完了以后。”陈阳说,“有个章程。回头跟小安合计。”
“行。”林夜说,“写吧,别太晚。”
她出去,带上门。书房的灯亮着,火盆的余温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点。陈阳握着笔,笔尖落回纸上。写到一行中间,他停了停,抬眼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档案袋,袋上“照办”两个字冲着他。
他把那行字写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