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下旬,灯灯过生日,满七岁。院子里的桂花早谢了,哑伯一早从花圃里剪了几枝菊花,插在堂屋桌上的旧瓷瓶里。今早的花圃,菊花正好开到第三十朵——三十朵,一朵不多一朵不少,哑伯一个多月前就算好的,说是“回来正好三十朵”,如今正好赶上生日这天全开。
早饭时候灯灯就宣布了:“今天我生日,我可以晚睡半小时,这是生日特权。”
“谁定的?”林夜问。
“生日本身定的。”灯灯说,“每个过生日的人都有,你去问别人家小孩,都这样。”
“行。”林夜说,“半小时。”
陈建国特意多住了几天,就为等这个日子。上午他去街口定蛋糕,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,一盒彩色铅笔,六十色的。
“上一年级的人了,用得上。”他说。
小安下午也来了,进门先把带的东西归置好,然后卷起袖子帮着挂彩带。挂彩带这个活他干得细致,一条一条抻平了再贴,贴完退后两步看一眼,歪了就重贴。灯灯在底下当总监,指哪儿他贴哪儿。贴到第三面墙,灯灯指挥:“再高一点!再高!还要高!”小安踩上凳子,够着贴了,下来问:“够高吗?”
“够高了,很好。”灯灯说,“小安叔叔,你挂彩带比我们班主任挂得直。”
“那是。”小安说,“干惯了细致活。”
“什么细致活?”
“你爸教的。”
晚饭前,人到齐了。蛋糕摆上桌,七根蜡烛插好。灯灯关灯这一环节由她亲自执行,执行前反复叮嘱所有人:“关了灯不许说话,我要许愿,许愿的时候说话会漏。”
灯关了。屋里只剩七点烛光。灯灯跪在椅子上,双手合十,闭眼,嘴巴动,动得很用力,动了好一阵。
她睁眼,吸足一口气,七根蜡烛一口吹灭。屋里的灯重新亮起来,大家鼓掌。她妈问她许了什么愿。
“不能说。”灯灯神秘兮兮,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这话撑了不到十秒。她被蛋糕的香味勾着,一边伸手去够刀叉一边憋不住:
“我要长大做灯,送给别人!”
“为什么要送别人?”小安问。
“因为灯是自己做的才最好,做好的灯只自己留着,太浪费了。”灯灯的道理讲得理直气壮,“你们大人写的书不也是给别人看的吗?爸爸的书要是只搁家里自己看,那写它干什么!灯也一样!”
这话一出,桌边几个大人互相看了一眼。谁也没接,可谁都没绷住笑。
哑伯在这时候起身,进了里屋。一会儿,他捧着个东西出来。
一只小陶灯。
比从前“灯灯的灯”那只大一圈,上了釉,青灰的釉,捏得圆润,灯身那个弧度熨帖,灯座里是空的,凹着一小汪窝,看得出真能搁灯芯、倒点油、点起火来。
哑伯把它搁在灯灯面前的桌上,比划了几下。林夜给满桌人翻译:“他说,这只做得大些,灯座是活的,能放芯能点。你如今还小,点火这步还得大人陪着。等你再大点,这盏就归你自己点。他说灯肚子那个圆,是你自己捏的那个,他给安到这盏上了——你捏的那个第六个。”
灯灯愣了两秒。她捧起那盏灯,翻过来看底,果然,底上有个小小的不匀的弧,正是她那九分的“歪一分”。
“是我的灯肚子!”她喊,“哑爷爷你把我的安上了!它现在是真灯了!”
她抱着灯不撒手,抱了一会儿,凑过去在哑伯脸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。哑伯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,比划了一句。林夜翻译:“他说,等你哪天捏出十分的那一个,再换新的。这盏先用着。”
“十分的那盏要送给别人。”灯灯纠正,“送给谁我还没想好,等捏出来了我挑一挑,得挑一个真需要的。”
切蛋糕。林夜执刀,第一块递给陈建国:“长辈先。”第二块递给哑伯。哑伯摆手,摆了两下没摆过,接了。第三块才轮到寿星。灯灯捧着盘子,先挖了一大口奶油,吃出个白胡子。
陈建国吃着蛋糕,跟陈阳说话:“你小时候过生日,哪有这个排场。一个煮鸡蛋,顶天了。你七岁那年,一个鸡蛋,你还掰了一半给我。”
“记得。”陈阳说。
“我记得你还说,”陈建国说,“说‘爸’——那会儿你管我叫爸,说爸吃大的那半。我说都一样大。你说不一样,你掰的时候心里分好了。”
满桌静了一下。灯灯的叉子停在半空,眼睛睁圆,看看爷爷,又看看爸爸。
“爸爸小时候也是小孩吗?”她问。
“废话。”林夜说,“不然哪儿来的你。”
“那,那爸爸的爸爸,”灯灯的句子说到一半,被林夜夹了半块蛋糕进她碗里。
“吃你的。”林夜说,“故事留着以后讲,今天过生日。”
灯灯低头吃蛋糕,可吃着吃着又抬头,冲陈阳小声说了一句:“爸爸,掰鸡蛋那个事,回头讲给我听。拉钩预支。”她伸出小拇指。
陈阳伸出小拇指,跟她勾了一下。
“预支了。”灯灯满意了,继续对付蛋糕。
饭后,蛋糕切剩的归盒,进冰箱。彩带没人舍得当场撕,留着。灯灯抱着她那盏新陶灯,坐在沙发上看了又看,宣布今晚睡觉要放在枕头边上,不点,就是放着,“它得先认认我的床”。
洗漱,睡前半小时特权用足,八点半才上床。陶灯端端正正搁在枕头旁,她侧躺着,脸对着灯,说话声音越来越低,说的还是灯的事,说着说着睡了。
大人退出来,聚在堂屋收尾。小安帮着把桌子归置了,说了一句就走了,走前问了句“书怎么样了”,陈阳说“最后两章,年底交”。陈建国坐在椅子上喝最后一口茶。
林夜收拾完,看陈阳站在窗边。窗外的花圃,廊下灯还亮着一盏,照着那一片开到数的菊花。
“看什么呢。”她走过去。
“第三十朵。”陈阳说,“一朵没剩,全开了。”
“哑伯办事,从来正好。”林夜说。
两人隔着玻璃看了一阵花。陈阳忽然说:
“方才灯灯那句,书留给别人看那句。”
“嗯。”林夜说,“我跟小安都听见了。”
“她把我这辈子的账,一口奶油没咽就总结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小孩问出来的话,”林夜说,“大人想了半辈子。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哪个写书的说的。”
“是你说的。”陈阳说,“在后记里。”
“对。”林夜说,“我说的。”
廊下的灯灭了一盏,是哑伯那屋的。花圃那头的灯还亮着,照着三十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