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，灯灯放学回来，进门第一句话是宣布作业：
“美术作业！画家里的灯！老师说，谁家的灯都行，画一盏也行，画一排也行，下周一交，要贴到教室后墙上去的！”
她书包一甩，翻出铅画纸，又把爷爷送的那盒六十色铅笔搬出来，往桌上一墩，宣布进入工作状态，工作期间不许打扰。
“打扰的定义是什么？”林夜问。
“就是不许跟我说话，也不许问我吃不吃苹果。”灯灯说，“我画完会自己拿的。”
“行。”林夜说，“画吧。”
她趴在桌上画。画得极慢。先用铅笔打底，打完底跟妈妈申请了一根油性勾线笔，把线描了，再上色。上色阶段最费工夫，绿的要接黄的要晕，一支笔在纸角上试了几十道深浅。中间她吃了一次苹果，是在她自己规定的“调色间歇”里吃的，吃完接着画。画到晚饭点，宣布完成百分之八十，饭后继续。画完最后一笔，她把笔一放，举着纸对着灯看了半分钟，郑重宣布：
“成了。这是我这辈子画得最好的一张。”
第二天傍晚陈阳从回声司回来，一进门，灯灯已经举着画在玄关等他了。画纸很大，她两只胳膊张开才架得住。
“爸爸，验收！美术作业！这是咱家的灯！”
陈阳接过来，就着玄关的灯看。
纸上是一盏很大的灯，立在正当中，画得仔细，灯身、灯座、灯芯都全，灯焰是暖黄色的，焰口朝上挑着一点。灯光往下洒，洒成一片淡黄的地。这片光的地里，围着站了一圈小灯，高高低低，各不一样：有的高些瘦些，有的矮些圆些，有一盏的灯身上画着一道一道的纹，那是皱纹的意思；有一盏旁边画了一小丛花。
灯灯的手指头在画上一个一个点过去，点一个报一个：
“大的这个，是爷爷，王爷爷也是，他们俩高。”她的手指挪到那盏画满道道的灯上，“这个是哑爷爷，他身上有纹，还画了他旁边的花。”又挪，“这两个是爸爸和妈妈，妈妈这盏我画得最亮，铅笔按得最重，你摸，这凸起来了。”最后点到最小的那一盏，灯身歪歪的，站在最前排，“这个是我。我的歪一点，老师说过，画自己的时候不要画太直，画直了就不像我了。”
陈阳捏着纸边，一盏一盏地听下来。听到最后，灯灯的手指没停，挪到画的外圈。大灯的光洒不到的地方，纸的四边，她点了一圈星星似的小点，一个个的，有的密，有的稀，歪歪扭扭排了一圈。
“这些是别的家的灯。”她说，“老师今天讲的。老师说，家家都有灯，一家一盏，合起来，从天上看，就是一张灯图。所以我把外头也画上了。我们家的灯在最中间，”
她顿了顿，自己纠正自己：
“不对，其实不在最中间。谁家看自己家的灯，都在最中间。老师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陈阳没接话。他把画举远了一点，又拉近看了看外圈那圈小点。看了两息，问：
“这圈里头，有咱家认识的吗？”
“有。”灯灯点着其中的几个，“这盏是朵朵家的，我给她留的位置，挨着我们。这几个是同学家的，一人一盏，我数过了，全班三十六个人，我画了三十六盏，一盏不多一盏不少，跟哑爷爷数花一个数法。”她点得仔细，“这几盏不认识，是画着画着笔自己点的，我说不上是谁的，但是肯定也是哪家的。老师说没有白亮的灯。”
林夜从厨房出来，手上还沾着面，凑过来把画端详了半天。她看得慢，看完了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才伸手接过画，郑重地说了三个字：
“画得真好。”
“哪里最好？”灯灯追问。她要细节评价，这是她的规矩。
“外圈。”林夜说，“多数小孩画‘家里的灯’，就画家里那一盏，顶多画个屋子。你把屋子外头那圈也画了。这一圈，是这张画最值钱的地方。”
灯灯想了想这个评价，郑重接受：“对。因为我家灯多，我知道灯多的地方是什么样。”她说，“所以这张叫《灯图》。名字我都定好了，写在背面了。”
她把画翻过来。背面右下角，铅笔写着两个字：灯图。字底下还有一行小的：作者：陈灯灯，一年级二班。
作业周一要交，交上去贴教室后墙，贴到期末。也就是说，这张画从周一起就不在家里了。灯灯对这个安排做了一番斗争，斗争的结果是达成协议：上交之前，画在家里“展”一个周末。
展的位置，全家表决。灯灯提议贴她自己床头，一票；林夜提议贴客厅，一票；陈阳没投票，他起身拿了磁贴，走到冰箱前，把画端端正正贴在了冰箱门上，正中间，一进门、一进厨房，一抬头就能看见的高度。
“贴这儿。”他说，“厨房是家里最亮的地方，这张画配这儿。周一早上再取下来交。”
灯灯看了看冰箱，又看了看画在冰箱上的效果，比了比床头的效果，最终裁定：“可以。爸爸这一票有道理。”
当晚，进出厨房的人都看见那张画。哑伯烧水，路过，站住看了一阵，看懂了那盏带纹的灯是自己，指了指画，又指了指自己，回头冲客厅比划了一串。林夜隔着客厅喊了翻译：“他说，他把他自己画老了，没那么老。”
“纹是慈祥的意思！”灯灯朝厨房喊回去，“不是老！”
哑伯笑了一阵，把水坐上了。
夜里，灯灯睡了。陈阳去厨房倒水，冰箱上那张画在厨房灯下亮亮地贴着。他倒完水，没马上走，站在冰箱前看了一阵。看大灯，看底下那一圈，又看外头那一圈小点。
看了一阵，他从围裙挂钩边上摸出一支铅笔，想了想，没往画上落笔，那是女儿的作业，一笔也不能添。他把铅笔放回去，端着水杯出厨房，路过客厅的时候，脚步慢了半拍。
书房桌上，《走过的路》摊着，写到末尾几页了。他进书房，坐下，看了几行自己白天写的字，看完提笔，在稿纸的空处添了一句。这句不是正文，是顺手记下的一个念头，记在页边：
“灯图。小孩画里先有了，书里后补。”
写完，他把笔搁下，喝了一口水。窗外的江州，这个时辰，楼下的灯一盏一盏地灭，江那边的还亮着一片。他看着那片，把水喝完了。
周一一早，画从冰箱上取下来，装进灯灯的书包，书包背在她背上，背进学校去了。冰箱门正中间空出一块，磁贴还留在原处，吸着四个角，中间空着。
晚上灯灯回来，进门先去冰箱那儿看了一眼，看那块空，然后宣布：“期末贴完，画拿回来，还贴这儿。这个位置归它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