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下旬,总会开岁末盘点会。回声司这些年的业务往各地铺开,总会这边每年年底都要把全国的数据拢一回,今年照旧,会议室里坐了两排人。小美管数据这块,大屏挂上,她站在侧面翻页。
小美是总会的老人了,管图录十年,说话带着报表味,一句是一句。
“先说总数。”她翻到第一页,“截至本月十五号,在册的灯,含实体和登记入图的两类,比去年同期,增一成半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低低“嚯”了一声。
“增一成半什么概念。”小美说,“前年增的是百分之六,去年增的是一成。一成半,是这十年里头一回。曲线在这儿,”她指着屏幕上一条往上抬的线,“拐弯是从今年三月开始的,拐点后面说。”
她往后翻。
“分区域看。增得最多的,不是城市,是乡镇,占了增量的四成。再一块是海外,南洋、还有新通的那几条线上的,占了两成。城市反而增得平,因为城市的基数早铺满了,如今是往细里走。”
“往细里走是什么意思?”有人问。
“意思是出新的类别了。”小美翻到下一页,“今年入图的新类目有三个。第一个,记忆灯。就是棉纺巷那一路的,一个地方拆了、搬了,老街坊凑钱立一盏灯,灯底下钉一块牌子,写这条巷子原来的名号。不图照人,图记事。现在全国入册的,一百一十七盏。”
“第二个,话墙。老社区里,一面墙,粉了,谁想说的话都可以往上写,写了不擦,写满了再粉一层,把旧的压在底下。墙头装一盏灯,天黑亮着,照人写字。这个是从北区那几个老院子起的头,如今二十六面。”
“第三个,桥灯。南洋回声台那边的做法,两边的华工后人,各在自己这边点一盏,隔海对着,登记的时候两盏并一个号,算一座‘桥’。目前在册的,九对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。这三类,在座的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碎片,今天头一回并到一页上看。
“拐点我提一句。”小美说,“三月那个拐弯,我们内部对了半天,对出来的结论是,从去年到今年,入册这件事本身传开了。不是我们推的,是点灯的人自己互相学的。有人立了灯,打电话来问‘这个能不能上图’,接线员教一回,他自己又教给别人。教到后来,我们接线那边新添了三个人,专管教这个。”
她把数据讲完,翻到末页,页面上只有一个字:谢。她合上翻页笔,坐下了。
小李会长等数据讲完,站起身来。
小李是总会的会长,五十多岁,做了七年,说话不绕。他站在大屏跟前,环视了一圈。
“数据小美讲了,我不重复。”他说,“我讲一句数据外头的话。今年的灯,点得比哪一年都多。点灯的人,也认得彼此了,这个是比灯数更要紧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,明年秋天,我想办一件事。”
会议室里静下来。
“办一场万灯大会。”小李说,“请全国各地的点灯人来江州,坐一坐。立灯的、守灯的、画图的、教人入册的,都请。不搞仪式,不颁奖。就是坐下来,每个地方的灯,都有人来讲讲它背后的事。棉纺巷来讲记忆灯,回声台来讲桥灯,话墙那边来个写墙的老街坊。讲三天,听三天。”
“费用总会出。名单明年开春定,各地报人,一个地方保底两个名额,路远的报三个。”他看着众人,“有人问我这大会图什么。我不图什么。灯点了这么多年,点灯的人互相没见过面。一盏灯是一盏灯的事,一屋子点灯的人坐在一块儿,是另一回事。这件事,早晚要有一回,我看明年秋天就正好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有人当场开始掰扯名额——“我们北区那些老院子,话墙归我们报,一个名额得给我们留”,有人在盘算路费和住宿,有人已经在翻手机看日历,算明年十月哪几个周末合适。小美的笔记本已经翻开了,正在写“场地”两个字,底下画了三道杠,又添了“名单池”三个字。
角落里,陈阳坐在末排,没参与议论。从数据第一页起,他就没说话,只在“一成半”出来的时候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三类新灯那一页出来的时候,他又喝了一口。两页,两口。
会议散了。众人往外走,一路还在争名额的事,声音出了会议室还挂在走廊里。
陈阳收了本子,最后几个走的。刚出会议室门,小安从楼梯口追上来,他今天代表回声司来列席的。
“师父。”小安说,“这大会,您得出面。”
“我出面干什么。”陈阳说,“我坐在末排,就是个列席的。”
“列席归列席,大会归大会。”小安说,“各地的人来了,头一个想见的,就是写了那本书的人。您不去,人到了江州,会场里少一个人,讲得再热闹,也有人说‘可惜没见着’。”
“书还没出呢。”陈阳说,“见了也是见个没出书的人。”
“明年秋天,书出了。”小安说,“您自己定的,年底交稿。书出来,正好赶大会。这不是巧,这是两头赶一块儿了。”
陈阳走了几步,没接这个话。
“出面的事,有会长,有总会这帮人,有小美那套报表,还有你。”他说,“小李那个想法,好就好在它不指着哪一个人。他要办的是一屋子人,不是一尊人。真到那天,我坐在底下听,跟各地来的坐一排,比站在上头强。”
小安看着他,看了两息。
“那您坐在哪排,我去给您占座。”他说。
“后排。”陈阳说,“跟你一排。”
两人下楼。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里,小美他们还没散,隔着门能听见里头在吵话墙那两个名额归谁。小安侧耳听了听,说:“这架得好一阵吵。”
“吵是好事。”陈阳说,“抢着来的事,不用人推。”
出了总会大楼,天擦黑了。街上的灯一路亮过去,路口那几盏先亮,铺子的灯跟着,一路铺到江边。小安要去赶车,站在路边等。
“师父,交稿的进度。”他临上车前问了一句。
“后记收尾了。”陈阳说,“过完年,一稿出去。”
车来了。小安上车,车走了。陈阳在路边站了一阵,掏出手机,给小李会长发了条消息:
“大会的事,定了要我做什么,提前一个月说。占座的事,让小安办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顺着亮起来的街,慢慢往家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