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灯大会的消息,从总会那头一放出去,十天不到,就传到了陈阳这里,不是别人告诉他的,是小美抱着一摞纸上门了。
“会长让我先把拟邀名单弄出来,开春前定稿。”小美进门,先把大衣脱了搁沙发上,把那摞纸拍在书房桌上,“各地报上来的,加上总会档案里在册的,还有自己打电话来问的,拢共——”她翻开第一页指给他看,“三页。今天送您这儿过目,有漏的您补,有多的您删。”
陈阳把三页纸拿过来,从头看。
第一页开头是云州。云州续心营,新营长报了名,后头附了一行备注:代老庞和当班守夜的老同志领名额,共三人。陈阳看到“代老庞”三个字,笔尖在这行底下停了停,没改,往下看。
接着是甘州。接续林的守林队,报两个名额,备注里写着:名单到时定,谁在第五排第七棵树那儿当过班,优先报谁。再往下,是林子边上那个村子报的两个人,备注是:当年送过苗的,想来看看如今林子长什么样。
再往下,棉纺巷。孙阿姨,一个名字,后面跟着一串,灯是巷子里各家凑钱立的,钱各家出,人孙阿姨代表,备注里孙阿姨自己写了一句话:“要能带一节巷子里拆下来的旧门牌,让大会看看。”月溪村报的是看桥的,备注只有六个字:“桥在,灯在,来。”
第二页是南边。回声台报了名,小袁在列,备注:小袁如今是台里的骨干,台里批了他远行的假,说是“这趟比哪趟都该去”。桥灯九对,登记在一个号下的那两边,各报一人,凑成九对十八人,备注写着:两边的人,头一回要面对面坐。
陈阳一页一页看过去。三页纸上,名字一个挨一个,有的名字底下缀着老长一串备注,有的什么都没有,就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名。他看得慢,看到认得的,就停一停。
小美坐在旁边等,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补充:“还有没写上纸的。槐荫街的老住户,托居委会捎话,问能不能来;红旗岭的赵大爷,让他孙子打的长途,问大会管不管接站;筒子楼的周婆婆,人腿脚不行了,问能不能录一段话,大会那天放。这仨我还没正式登,先跟您说一声。”
“登。”陈阳说,“周婆婆那个,跟会长说,专门留一段放录音的时段,别塞在议程中间,放收尾。腿脚来不了的人的话,搁最后,比搁中间重。”
小美记下来,笔记本上写:周婆婆录音,收尾放。
看第三页,看到最末,纸上的名字到“北岸灯塔维护组,二人”为止,底下还有四五行的空白。
陈阳把笔提起来。
小美以为他要补名字,把身体凑近了些,笔也递过去半截。
陈阳没写名字。他在那几行空白的第一行,画了一道横线。一道,就一道,画完把笔搁下了。
小美盯着那道横线看了两息。
“这是……留给我填的?”她问,“哪块没人报,回头补进去?”
陈阳摇头。
“这一行,留给大会那天自己来的那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自己来的?”
“没接到帖,没报上名,自己坐车来的。”陈阳说,“名单是咱们拟的,咱们的账再全,也有账外的人。哪个地方亮着一盏没入册的灯,守灯的人听说了大会,攒了车票钱,自己就来了。这样的事,年年有先例。那一行,就是给他的。”
小美捏着笔记本,想了想。
“那,他要没来呢?”她问,“这行空着,打印出来多难看。上头的领导要审名单的,看见一道空横线,问起来——”
“问起来就说,那行是留的。”陈阳说,“名单印出来之前,跟会长打个招呼,就说这道线是有人特意留的,给没在册的灯。会长会懂。”
小美又想了想,忽然想起什么,翻开笔记本前头几页看了一眼,又抬头。
“您是说,像当年桥头那盏那样的?”她问,“没名字,没人认,自己亮着的?”
陈阳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也听那个故事了。”
“听过不止一个版本。”小美说,“进总会头一年就听老人们讲。有个版本里,守那盏灯的后来找着了;有个版本里,压根没这个人,灯就是灯。”
“哪个版本对?”陈阳问。
“我当时问过带我的老人。”小美说,“他说,都对。故事进了名单,名单就印成帖子,帖子发出去,各地的人揣着它来江州。走到这一步,对不对,就不归故事管了。”
陈阳没接这个话。他把三页纸摞齐了,递回去。
“就这样。”他说,“三个字以上的备注都保留,别精简。名单不是报表,那些长备注是各地的话,原样印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美接了纸,起身穿大衣。穿到一半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最末那道横线,看了最后一眼。
“师父——啊不,陈老师。”她自己纠正了自己,总会的人管陈阳叫陈老师的多,“那行空着发下去,各地要问的。回头我统一口径怎么答?”
“就照实答。”陈阳说,“这行留给没接到帖的人。他要来了,你说——座位在后排,跟小安一排,我们给您占着。”
小美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,记完合上,抱着三页纸走了。
送到门口回来,林夜在客厅择菜,问:“名单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陈阳说,“三页。”
“有没有你想请、上头没名字的?”
陈阳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名字我写不上去,就留了行空。”
林夜的手停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,接着择菜。择了两根,她说了一句:
“过年定稿,秋天开会。这一年,排得满。”
“满好。”陈阳说。
晚饭时候,灯灯问起大会的事,小美来过的事她在门缝里听见了。她关心的点和大人不一样:“大会有没有小孩的座位?朵朵她们家要是去人,我能带朵朵旁听吗?”
“名单开春才定。”林夜说,“定了再说。”
“那先给我记着。”灯灯说,“我的名字,也可以上名单,报‘江州陈灯灯,一盏’,备注写‘还差三分没捏出来的灯’。”
哑伯在桌那头听林夜转述了,抬手比划了一下。林夜看了,笑了:“哑伯说,那三分,开春教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