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十一日,天没黑,陈家院子就开始忙了。
哑伯掌勺,年菜从下午三点就上了灶。老赵拎着两瓶酒进门,说是守岁专用,一年就开这一回。小安下午到的,进门先帮着挂灯笼,大门口两个,廊下一个,都是哑伯用竹篾扎的架子,灯灯上的色。小袁的火车傍晚才进江州站,小安开车去接,接回来时人还拎着一网兜南洋带回来的干货,进门就喊冷。
灯灯是今晚最忙的一个。她获批了史无前例的“守岁豁免”,可以熬到零点以后,为此她从下午开始节省体力,晚饭前在院子里跑了八圈,被林夜叫停:“省着点,零点还有仗要打。”
“我不累!”灯灯说,“我这是热身!”
晚饭开了两桌,大人一桌,灯灯半个桌——她坚持自己那半桌是“儿童席”,只有她和她的陶灯。吃到一半,小袁讲南洋的事,讲回声台入了冬也守岁,两边对着点灯,除夕那晚桥灯的九对一起亮。灯灯听得筷子都停了,追问:“隔着海也一起过年?”
“一起过。”小袁说,“时差一个钟头,我们这边零点,他们那边差一点零点,就都提前约好同一个时辰点。点完了各自拍照,传给对方,两边一对,就算过了。”
“那今年你们点了吗?”
“我上车前点了盏搁窗台,托邻居替我看着。”小袁说,“亮一宿。”
灯灯“哇”了一声,扭头跟她的陶灯商量:“你看人家,多敬业。”
饭撤了,瓜子糖果上桌。老赵和哑伯在廊下下棋,两人下棋全靠比划加敲棋盘,一盘棋下得惊天动地。小袁和林夜在屋里翻灯灯这学期的作业本,小袁看了那幅《灯图》的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这张画得好。”他说,“外圈那一圈,跟我们那儿的灯能对上号。”
夜里十点半,小安看了眼表,起身。
“去哪儿?”老赵从棋盘上抬头。
“回趟司里。”小安说,“有个东西,今天必须挂上去。司里今晚没人,正好。”
“什么东西,这么挑日子?”老赵问。
“裱好的一张纸。”小安说,“三行字。年前裱的,裱好那天就想挂,想想还是留到今天。旧年挂上,新年第一眼就是它。”
他走了。半个多钟头后回来,进门搓着手,哑伯抬头看他,比划了一个问号。
“挂好了。”小安说,“办公室正当中那面墙,原先挂规章制度的位置。规章制度挪到侧墙了。”
“什么字?”灯灯凑过来。
“回头你来看。”小安说,“字不难,就是得站到那面墙跟前看,隔着手机看不算。”
灯灯对这个规矩表示接受,但要求预告第一行。小安想了想,说了:“没有断,也没有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是一个人替很多人说的一句话。”小安说,“说给那些做过噩梦、又慢慢好起来的人听的。意思是:你没断,那只是一句迟到的再见,你们都听得很好。”
灯灯似懂非懂,把这三行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记下了。她记性这样的时候最好用。
十一点四十,小美的电话打进来。林夜接的,开了免提。
“陈老师!嫂子!”小美在那头嗓门比平时高,“灯图要跨年了!总会这边零点有个环节,全国在册的灯,能联动点亮的一起点亮,各地报上来一千多盏实体灯,都定了零点的钟。你们院子那几盏也报了的,哑伯扎的灯笼算三盏!你们看窗外,还有三分钟!”
“怎么个亮法?”林夜问。
“各地守灯的人自己掐表,零点整,一起点。”小美说,“我们这边的屏上有个倒计时,全国联着。你们就等着看天边!”
挂了电话,一院子人都到了院子当中。哑伯把廊下的灯笼先检查了一遍灯芯。老赵掐着他的老怀表。灯灯裹得只剩一张脸,站在最前排,任务是“负责看天”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老赵的怀表走着,全院没人说话。灯灯小声倒数十个数,数到三,被自己憋住了。
零点。
院子里,哑伯划火柴,三个灯笼一盏接一盏点起来。远处,先是江那边的天际线亮了一截,接着城北那一片像有人推了一把,一整片楼群的轮廓灯、窗灯、桥灯,同一瞬间比平时亮过一格,维持了那么两三秒,才落回平常的亮度。紧接着是更远处的,一格一格,像水波往外推,推到看不见的边上。
那两三秒里,整座城像是眨了一下眼。
“灯!好多灯!”灯灯指着远处,蹦着喊,“全亮了!爸爸妈妈快看,跟我的画一样!外圈全亮了!”
小袁站在廊下,举着手机对着南边拍,拍完低头发消息:“发回声台了,让他们对一下,我们那九对这会儿也该亮了。”
老赵收了怀表,说了一句:“十年前,谁敢想这一出。”
哑伯没说话,站在他那三个灯笼底下,仰头看远处那片亮。看了很久。
小安在人群边上站着,掏出手机也拍了一张,拍的是院子:三个灯笼在前,远处城市那片亮在后。
众人热闹了一阵,天冷,陆续往屋里退。灯灯的豁免额度用到了头,被林夜押进去睡前,她挣扎着办了最后一件事,把她的陶灯端到窗台上,正对着院外:“你也守岁。今晚你可以亮一夜,特许的。”
屋里人慢慢散了。小袁安置在客房。老赵喝得不多,但兴致高,拉着哑伯又摆了一盘残局,说下完这盘这个年就算圆满收了工。
陈阳没进屋。
他在门槛上坐下来。门里头暖,门外头冷,他坐在两头的界线上,掏出笔记本。
零点那一瞬的灯,他站在人群后头看的时候,心里过了一句话。那句话过了几遍,字斟句酌地过的,这句话他留着,是准备给《听话的人》当结尾的。全书差的就是这一句。稿子前些天已经写到了后记,独独结尾那一行,他空着,一空空了一个月,不是写不出,是没到时候。
方才那两三秒,到了。
他翻开本子,借着门里透出来的灯光,提笔,只写下一行字:
人间灯火,岁岁有人听。
写完,他把笔搁在膝上,看着这一行,看了一阵。院子里三个灯笼亮着,哑伯那盘棋的棋子声一下一下从廊下传过来。远处城里的灯已经落回平常,但平常的灯,今夜看着也跟往常不一样些。
林夜出来找他,手里拿着他的外套,披他肩上。
“坐这儿不冷?”
“门里一半,门外一半,正好。”陈阳说。
林夜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,看了一眼摊开的本子。看完没说话,先坐了一阵。
“结尾有了?”她问。
“有了。”陈阳合上本子,“就差一个日子落笔。”
“什么日子?”
“还没定。”陈阳说,“这句话得写在一个对的日子里,空着它,等日子自己来。”
林夜点点头,没催。她起身进屋,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杯热水,塞他手里。
廊下,老赵落了一子,哑伯盯着棋盘不动。屋里,客房的灯熄了,窗台上那盏不点的陶灯守着夜。江上远远有一声船鸣,过了零点,第一班轮渡开了。
陈阳捧着热水,坐在门槛上,把那杯水慢慢喝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