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第一天,上午十点,总会把万灯大会的通告发了出去。
通告是小美执笔的,改了四稿。最后发出去的版本,拢共不到两百字:明年秋天,天高气爽的时节,请天下的点灯人来江州,坐一坐。每个地方的灯,都留出一段讲它故事的时间。不颁奖,不评优,报销路费,管三天的住。报名电话在文末。落款是总会,日期是元旦。
小李签发之前看了三遍,说:“行。就这个‘坐一坐’,别的都别改了。”
上午十点零七分,热线响第一声。
十点四十,接线台三个座机全占上了。十一点,小美把总会的年轻人全都调去接电话,自己一边接一边在后台登记,头发上别着的笔换了三根。中午十二点半,接线的几个人轮流扒盒饭,扒到一半座机响了,饭盒搁窗台上,接着记。
陈阳下午顺路去看了一眼。他到的时候,小美正一手夹着话筒一手写字,面前摊着三张登记表,头也没抬,拿笔杆朝旁边的空椅子指了指,意思是坐。
电话那头是个东北口音,嗓门大,隔着话筒都听得清:
“,哎对,我们这儿的灯是冰灯!松花江上冬天凿冰刻的,里头点蜡烛,一冬天能立百八十盏!开春就化了,第二年再刻!这个,这个能算吗?我这心里没底,你们那个图上,灯得是长久的才入册吧?我这个开春就没了!”
“算。”小美说,“灯不问长短,问亮没亮。您那边报名几个名额?”
“,哎哟,那可太好了!”那头的声音高了一截,“我先报两个!回头我把刻冰灯的老师傅名单理一理,我们那儿刻灯的都六七十了,趁着腿脚行,让他们去看看!”
挂了这个,下一个进来。这回是南方口音,慢悠悠的:
“我是海岛上的,灯塔维护的,你们发通告那个号,我在收音机里听着的。想问一桩事,我们从岛上来,船票自己出,没关系,报名管不管饭?”
“管。三天,一天三顿。”小美说。
“那成了。”那人说,“我们岛上就仨人,报一个名额就行,留下的还得看灯。回头我把我们这灯塔的年谱抄一份带去,一百多年了,抄本四十多页,大会那天能借个地儿念一念吗?念不完四十页,我念个开头。”
“能。”小美翻着登记表,“您念多长我们都听。”
那头静了一息,说了句“好”,挂了。
一下午,电话没断过。小安下午也过来了,帮着做登记,把接进来的信息一条条录进表格。录着录着他被逗笑了一回,甘肃那边打来的,先自报家门说是甘州接续林边上的村子,然后一本正经地问:“大会那天,能带核桃不?我们林子边上种的,想给各地来的尝尝,就是沉,一麻袋。”
“能带。”小安说,“就是您报名额的时候,把要带货的事备注上,我们安排人接站。”
“哎哟,那感情好!”
四点多,电话潮退了些,一轮一轮地来,总算能喘匀气。小美瘫在椅子上,灌了半瓶水,跟小安说:“你们可算知道,我这个总干事平时多不容易了。”
“今天这个不算平时。”小安说,“平时是细水,今天是开闸。”
“开闸也累。”小美说,“上午那三个接线的新人,下午全哑了,含着含片在接。”
傍晚六点,小美把后台的数拢了一遍,给陈阳打电话报数:
“陈老师,头一天,报上名的地方,四十三个。东三省有,海岛有,云贵有,还有两个是海外打越洋电话回来的,问他们那边的人能不能组团。都在表上了。明天这个数还得涨,今天好些人电话占线没打进来,晚上在后台留言的都排到两百多条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。
“您就说这个?”
“让接线的含片管够。”陈阳说,“别让替全国记灯的人先哑了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小美说,“我记下了,含片管够。”
挂了电话,小美把表存了档,又给小李会长发了一份。会长回了两行:第一天这个数,超预期。让接线的人明天轮休半日。
书房里,陈阳接着改稿子。稿子是《听话的人》的全稿,年后要交的。结尾那一行还空着,他今天改的是中间的一章,一章一章地过,笔圈掉了几个虚词,补了半句灯灯说过的话进去,早上她念叨的一句“没有白亮的灯”,正好填在第四章那个位置,天衣无缝。
林夜端着水进来,搁在桌角,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美来电话了?”
“报了数。第一天,四十三个地方。”
“你就应了一声?”
“应了一声。”
林夜看着他,笑了一下:“四十几个地方的灯要来江州,你倒沉得住气。”
“沉得住。”陈阳搁下笔,“灯不是我点的。四十三个地方的灯,是那些人自己点的,我顶多是这些年路过,帮着添过几回油。如今不过是招呼一声,让它们凑到一处,亮给人看。凑不凑,是灯自己的事。”
“那要是来了呢?”
“来了就添椅子。”陈阳说,“后排有的是地方。”
林夜没再问,端着空杯子出去了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补了一句:
“晚饭有客。老赵说要吃顿开年饭,他请,酒都拎来了。”
“让他先热着。”陈阳说,“我把这一节改完就下来。”
笔重新落回纸上。窗外,天黑透了,院里的灯笼没撤,哑伯说挂到十五。三个灯笼的光隔着窗纸照进来一点,落在稿纸边上。
他改完这一节,圈掉了最后一个虚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