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名的热线,一天比一天长。
到一月中旬,小美把涨上来的名单按地区排了序,打印装订好,抱着到陈家来。她进门的时候灯灯在写作业,抬头看了一眼那摞纸,评价了一句:“比我的寒假作业厚。”
小美把纸搁在书房桌上:“陈老师,您过目。这一批里头,老熟人扎堆。我录着录着,好些名字录到一半自己先笑了。”
陈阳翻开来。
头一页是省内。槐荫街,老住户区,报了三个人。备注是居委会代填的,写得啰嗦,一板一眼:当年那盒无主信的事,住户们商量了,得有人去讲。信是哪年的、怎么无主的、后来归置到哪儿了,全程得讲清楚,“不能叫年轻人只当个故事听”。领头的报名人写的是老住户里年纪最大的一位,七十八了,居委会原本劝她别跑,她不肯,附了一句话在备注末尾:我这岁数,再不去,就没的讲了。
陈阳在这页停了停。槐荫街那盒信,是早年旧案里留下的一桩,信无主,人找了多年。他翻到后面看有没有下文,看了一页没看到,先接着往下。
红旗岭。赵大爷,一个名字。备注是他孙子代笔的,就两行:我爷爷说,他这把老骨头还能走,让我们别拦着。他说讲的话不长,十分钟能讲完,讲的是岭上那盏灯立在之前,岭上黑了多少年。
筒子楼。周婆婆,报了名,本人不去——之前说好的,腿脚不行,录一段话,收尾的时段放。备注栏里写了一段她口述的话,是孙媳妇帮着录的:
“我想讲讲我弟弟的事。他的话,当年没说完,后头这些年,我们替他说了。话说完那年,我睡了个四十年来最安稳的觉。我如今想把这个讲给还睡不安稳的人听,话搁在心里不让人听,人就睡不安稳。我弟弟等了四十年,等的就是有人听。”
陈阳把这一段看了两遍,才往下翻。
月溪村。看桥团报了两个名额,备注写着:望归桥的灯不能没人讲。村长亲自挂了名,占了其中一个,另一个给当年守桥头的老看桥人,备注里说,桥归公家管了,灯还是村里人自己点,一晚不落,这回事得由点灯的人自己讲,讲出来比写进册子结实。
南洋那边排在外页。回声台正式回函,小袁署名,附了一份回声台的报名册:桥灯九对,两边各来一人,共十八。后头还有一行,说是会馆的老人们自作主张,排练了一个小节目,叫“桥头听语”,几位老人家分角色,把当年桥两头传话的事,编成了十几分钟的表演。小袁在备注里写:拦不住,也没拦。老人们说,光讲不够,得演一遍。
“这一条我得跟会长商量。”小美在旁边说,“原来说好不搞仪式不颁奖。这不算仪式,算他们自己要讲的方式。我看着不算破例。”
“不算。”陈阳说,“他们的事,他们用他们的法子讲。讲的三天是他们的,章程是我们的,别让章程盖过人。”
名单翻到中段,电话响了。林夜在客厅喊:“小禾,找你的。”
小禾是南边乡镇台的台长,当年接线出身,如今管着一个镇的小台。陈阳接了。
“会长,”她开口就带着笑,声音从听筒里都透着热闹,“跟您报个名。我们镇也要报一盏!”
“报哪一盏?”
“报话墙。”小禾说,“北边那个话墙的路子,我们学去了。镇上粮站的旧围墙,废了好些年,我们跟镇里要下来,粉了,正晾着。我们镇那面墙,比北区的还长,能写的比他们多。”
“墙立了没有?”陈阳问。
“……还没有。”小禾顿了一下,随即嗓门又起来了,“但是不慌!我保证,大会前立好。灯杆都量完了尺寸。我是这么想的,报上去,就是立了字据,反悔不了,全镇看着我。您批准了,我这边年后就动工。乡镇上办事,就得先把自己逼到没退路,事才办得成。”
“批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哎,好嘞!”那头高兴,“还有个事,报名人写谁?我想写我自己,又觉得写台里的名义更稳当,”
“写你自己的名字。”陈阳说,“灯是镇上人的,报名的是你,大会上讲墙的,也该是你。别拿台里当壳,人讲人的事,才有人听。”
“行!”小禾说,“那我回头把名字改了。会长,等墙立好,我拍照给您看!”
挂了电话,陈阳回到桌前,把名单翻到小禾那页,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个勾,又在旁边添了四个字:墙,未立。
“您还记一笔?”小美凑过来看。
“记上。”陈阳说,“这面墙跟别的不一样,别的灯先亮后报名,这面是先报名后立。到秋天,我得知道它立没立。”
小美把这页也拍了照,记在她自己的本子上。
名单还剩小半摞没翻完,翻完的这些页上,陈阳画了四五个勾,勾都是他认得的事。剩下的那些,多数是生名字、生地名,没人勾,就那么平平地印在纸上。
小美收名单的时候,说了句:“后面这些没勾的,我也一页页录过了。录的时候我不认得他们,但录完一天,晚上躺下,能想起哪个镇哪盏灯。如今让我背,我能背出小两百个。”
“用不了多久,就不用背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秋天他们来了,坐一块儿,三天,你一个一个见过了,见面比背名单记得牢。”陈阳把名单摞齐递还给她,“你看这一摞,说到底是句什么话,不用请。灯在哪儿,讲故事的人就在哪儿。咱们拟名单那阵儿,愁怎么请人,如今看,愁早了。”
小美抱着名单走了。走到院里,哑伯正在灯笼底下收拾竹篾,正月快过完,灯笼该拆了。她站住看了一阵,跟哑伯比划了一句:纸上有两百个名字。
哑伯比划回来四个字。小美看懂了,笑着出了门。
晚上林夜问起,小美临走比划的什么。陈阳说:“哑伯问她,纸上的名字,有多少人喝过他熬的汤。小美答不上来。哑伯说,答不上来的,秋天都来喝一回,就都知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