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下旬,万灯大会开了第一次正式筹备会。地点在总会的大会议室,报名的热潮稳下来了,人数估摸着往两百人上下走,事情就得一条一条摆到桌面上办了。
小美把议题列了满满一页纸,贴在白板上:场地、住宿、伙食、接送站、议程、宣传、经费、应急预案,八条,每条底下又分小条。她拿着杆子从头讲到尾,讲到住宿那条卡了一下,人还没定数,房间数只能先按两百人、四十间备用间报,开春再改。
议题过到议程这一条,会议室里的笔都停了。这是大头。
原定的章程,是会长开场讲话,介绍来宾,然后各地代表依次发言,一个半天排八到十个,讲完散会。
小安举手了。
“我提一条。”他说,“章程里‘代表发言’这四个字,改一改。”
“怎么改?”小李问。
“改成‘每盏灯都有人讲’。”小安说,“代表发言,听着是选出来的几个人讲给一屋子人听。可这回来的两百人,个个都是点灯的、守灯的。要是只有十个人讲,剩下那一百九十个,千里迢迢来了,坐三天,就光鼓掌。那这大会办完,他们回去想起江州,想起的是自己那盏灯没能在会上出声。”
“咱们发起这个会,图的就是让点灯的人见着彼此。见着彼此,不是坐一屋子里就算见着了。得听见彼此,才算。”他顿了顿,“哪怕一盏灯只给三分钟。三分钟,讲不了全的,够讲个开头。开头讲出来,散了会,自然有人凑过去接着问。三天里头,走廊上、饭桌上,比会场里讲的还多。”
角落里有人提顾虑:“时间不够。两百人,一人三分钟就是十个钟头,加上讲话、吃饭、休息,”
“时间不够,就开三天。”小安说,“灯都点起来了,还差这几天听故事?”
会议室里静了静。
静了那么两息,一片赞同声起来了。有人在小本上算时间,算完了说排得开,上午下午各两个半钟头,一场排二十个人,三天十二场,排得下还富余;有人说晚饭后可以再加一场“自由上台”的,谁想讲谁上,不限报名;接线出身的一个年轻人说,那些腿脚来不了的、海那头过不来的,录音和越洋视频也该排进正场,别只塞收尾。
小李会长等议论声落下去,敲了敲桌子。全场静了。
“就按这个思路定。”他说,“每盏灯都有人讲,一盏不少于三分钟。晚上那场自由上台的,保留,名字就叫‘灯下夜话’。录音和视频,排正场,一场插一个,别扎堆。议程小美回头重排,排完发各地方看,让他们知道自己哪天讲、第几个讲。讲的人拿着单子好准备,听的人拿着单子好挑着听。”
“会长,”小美举手,“排顺序有没有讲究?按地域,还是按报名先后?”
“按灯的年头。”陈阳在末排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,“最老的排头一天。海岛那个一百多年的灯塔,念年谱的那位,开场。”
会议室里几支笔记下了这一条。小李看了一眼末排,没多问,点头:“按年头。散会。”
众人收拾东西往外走,一路还在掰扯夜话那场该不该限时长。小美被两个人围着争话墙名额的归属,一边应付一边往门口挪。
陈阳落在最后。等会议室空了,他叫住正要走的小李。
“有件事,会上不好讲。”陈阳说,“主持的事,你定人了吗?”
“没定。”小李说,“原先想着总会的秘书长,或者我来。怎么,你有人选?”
“小安。”陈阳说。
小李愣住了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他?”小李说,“他行吗?两百人的场子,三天的议程,还有夜话那种随时出岔子的场。他年纪,”
“他管回声司,几年了?”
“……四年。”
“司里多少人、多少事,他手上过过多少人的话?”陈阳说,“主持这个活,不是念串词。三天里头,谁讲着讲着讲哭了,得有人接得住;谁讲超时了下不来台,得有人有法子请他下来又不伤人;夜话那场冷了场,得有人自己顶上去讲一段,把场子焐热。这些活,他天天在干,换个地方接着干而已。”
小李沉吟着没接话。
“再说一层。”陈阳说,“这大会是往后要一直办下去的。头一届的主持人,往后每届人都会想起他。这个人不能是我,我年年在,就年年在台上,台底下的人永远起不来。也不能是你,你是会长,你是请客的人,请客的人自己端着盘子满场跑,客人放不开。得是个年轻些的、下面各地方都打过交道的、谁跟他说话都不怵的。”
“小安全占。”小李说。
“全占。”陈阳说,“行不行,试了才知道。当年我也是这么被人推上台的。推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行不行,推上去了,站两回,就知道了。”
小李沉默了片刻,笑了。
“那就让小安来。”他说,“回头我亲自跟他谈,筹备会下回起,主持的活就交给他过手,热身半年,秋天正场。”
他抱起文件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陈医生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您这师父,当得可真会撒手。”
“不会撒手的师父,教不出撒得开手的徒弟。”陈阳说,“这话是当年教我的人说的,我转赠给你。”
小李笑着走了。会议室空了,白板上那页议题纸还贴着,小美的字迹密密的一页,“议程”那条上头,被人用红笔画了个新写的注:每盏灯,三分钟起。
陈阳关灯出门。走廊尽头的接线室还亮着,夜里的值班在岗,隐约能听见话筒那头有人在问报名的事,值班的年轻人嗓子有点哑,可一句是一句地在答。
他下楼,出楼门,掏出手机给小安发了条消息:
“主持的事,会长明天找你谈。我的意思,你应下。串词自己写,别抄模板,写你自己的话。”
发完没多久,回信来了,就三个字:
“写好了。”
接着又来一条:
“去年就试写了一版。写完没敢给人看,搁抽屉里了。明天正好。”
陈阳看着这两条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楼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排过去,路口那盏底下,白天有人挂了块指示牌,是外地人问路的临时牌,晚上也亮着,照着上头的字。
他顺着那排灯走了一段,走到路口,看了一眼那块牌子,拐上了回家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