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下旬,回执开始成批地到。
头一批到的时候,小美还没当回事,收发室一摞一摞地码。到第三个礼拜,收发室那个专门搁总会信件的格子塞不下了,格子顶上也开始摞。小美去清了一回,抱回来的时候,两只胳膊夹着,下巴还压着一沓,进门喊人搭把手。
回执被码进总会大会议室,占了长桌的整整半桌。信封有大有小,有贴邮票的,有单位公函封的,有一封是拿挂历纸糊的封,边角糊得很工整。摞成几摞,齐膝高。
“按地区分好了。”小美说,“陈老师,您拆吧。我拆了两天,拆出来的话,我一个人看完,亏。会长说了,让您一封一封过。”
陈阳搬了把椅子,坐在长桌前,拆第一封。
第一封是红旗岭的。信封是普通的白封,字不是赵大爷写的,他孙子代笔。回执卡上勾了“来”,背面另附了一张纸,孙子的钢笔字,写的时候手大概不太稳,字歪歪扭扭,一笔一划地硬:
“爷爷让我写清楚。他说:收到。灯还亮着,人一定到。灯这三年没断过一晚,他每天天黑前上去看一回,如今腿疼,改我上去看,他在坡下等。他让我把这句原话写上,一个字不许改。我写完了。爷爷口述,我笔录,红旗岭。”
陈阳看完,把这张纸单独搁在了左手边。
第二封,云州。续心营新营长写的,字很规整,公文的底子。信不长,大意是营里开了个会,全票通过参会。末段说了一件事:“我们商量着,想带一盏灯去。营里的老灯不能动,那是守了二十多年的。我们想新扎一盏,扎好带去,摆在会场,散会再带回来,往后它就是营里挂堂里的灯。扎灯的师傅请好了,用的是老庞当年画的那张图,他画过一张灯样,一直没扎成。这回扎成。”
第三封,甘州。守林队来的,问题很具体:“我们山高路远,没出过远门。问两桩事:一是从我们县到江州,坐哪趟车方便,换几回;二是我们队里有人晕车,吐得厉害,路上能不能在哪一段改坐一段船。不为别的,就为少吐两回。另:接续林的树苗今年又补了一批,是第五批,长得比头几批都好,照片洗了几张,随信附上,大会那天我们带着讲。”
信封里果然夹着两张照片,苗一垄一垄的,绿得很实。
第四封,筒子楼。周婆婆的孙子来的信,信里说,奶奶口述的话早录好了,一盘磁带,他们家用老录音机录的,怕大会放不了,特意去镇上翻录成了新的格式,随信寄来。信封里果然有一张小光盘。回执卡是勾好的,卡上勾了“来”,勾的位置旁边,多了一样东西,孙子替奶奶画的一盏小灯,简笔的,一个灯座,一点火苗,画在勾的那个格子里头。
陈阳举着那张卡看了一阵,把它也搁到了左手边。
左手边这摞,慢慢地厚起来。
有几封不好归。有一封是棉纺巷孙阿姨的,信里说她本人来,另外附了一句:“巷子里老门牌那节,我带着,就是沉,四斤多,让我儿子送我。”还有一封,落款是个不认得的名字,拆开是槐荫街那位七十八岁老住户的女儿代笔的,说母亲年前摔了一腿,走不了了,走不了,话不能不讲。母亲把要讲的话,对着女儿说了三遍,让女儿背下来了。回执卡上勾的是女儿的名字,备注栏里写:“母亲说:我讲不了,我女儿替我讲。她背熟了,我考过她三回,一个字不差。”
陈阳把这封看完,在信纸上停了停,才归堆。
小美在旁边做登记,头也不抬地问:“这封归哪堆?”
“‘来’的那堆。”陈阳说,“备注里添一笔:开场前,座位留两个,紧挨着。她女儿在台上讲,底下得有个听的位置,留给话的原主。”
小美记了,笔下顿了顿,说:“您这么一安排,她又得来。”
“她本来就要来。”陈阳说,“摔了腿的人,背了三遍的话,她拄着拐也得坐在底下听。安排座位不是请她,是别让她坐后排,听不清。”
下午拆到日头偏西。拆到后来,陈阳不戴花镜也看不动了,戴上花镜接着拆。小美中间去续了一回水,回来的时候说接线室那边又接进一个电话,也是问回执的事,问寄丢了怎么办,能不能补勾。
“能补。”陈阳说,“话没丢,卡丢了不算丢。”
傍晚,林夜来总会找他。她在门口站了一阵没进来,隔着长桌看他。桌上摊着一片拆开的信,这边一摞卡,那边一摞信纸,左手边单独一小摞。会议室的灯照着,满桌都是字。
“拆了一天?”她问。
“大半天。”陈阳说,“还剩小半箱。”
林夜走进来,翻了翻左手边那小摞,一页一页扫过去,扫到周婆婆那张画了小灯的卡,拿起来看了看,放下。她又扫了一遍摊开的信纸,纸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,收到,一定到,灯还亮着,人一定到。
“这哪是回执。”她笑了,“这是满桌子的应承。”
“应承比公文金贵。”陈阳说,“公文的字是印的,这些字,一笔一划都是手写的。手写的字,落了纸就是许出去的话。”
他把最后几封拆完。剩在箱底压着的,是当初那三页拟邀名单的回执,名单是总会按地区留底的,陈阳把它抽出来,摊平,看最末那一行。
那道横线,还空着。
印名单的时候留了三份,报名的、回复的、登记的,三份的末行,都是这道线。两个多月了,报上来两百多个名字,横线上头一个字没落。
“到今天,还是没有。”林夜站在他身后,也看见了。
“嗯。”
“急不急?”
“不急。”陈阳把名单折好,放回箱底,“这行不能催。催来的,就不是‘自己来的那个人’了。它得自己来。该来的,秋天自会来。”
他把拆剩的空信封收拢,皮筋一捆。满桌的回执按堆码齐,装回纸箱,箱盖合上,左手边那小摞单独用一只文件袋装了,袋面写了四个字:留着备用。
“备什么用?”小美问。
“会场布置的时候,挑几张裱出来。”陈阳说,“赵大爷那句‘灯还亮着,人一定到’,周婆婆孙子画的那盏小灯,挂在会场里头,比任何标语都顶用。”
小美把文件袋接过去,抱在怀里,说:“这个我来办。裱的时候我盯着,不许他们压平了那个歪字,歪字是爷爷的孙子一笔一划写的,压平了就不是原话了。”
三口箱子码在长桌上,锁会议室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楼里的灯一层一层灭,就剩门房那盏。
出了楼,林夜跟他并肩走。走到路口,她说:“晚饭哑伯炖着汤。灯灯今天开学,回来讲了一箩筐学校的事,攒着等你回去讲。”
“讲哪一桩?”
“她们班后墙,贴那幅《灯图》了。”林夜说,“贴的时候全班围着看,她给全班一盏一盏指着讲,哪个是谁,哪个是谁。讲到外圈,她说了一句话,老师今天打电话跟我说了。”
“哪句?”
“她说——这些灯我们一个都不认得,但是没关系,等秋天,我爸爸会认得的。”
陈阳走了两步,脚步顿了半拍,又接着走。
“口气不小。”他说。
“随你。”林夜说。
进了院门,汤的味儿迎面。屋里灯亮着,灯灯趴在桌边,见他们进来,跳起来第一句话就是:“爸爸!我们班把画贴后墙了!我给三十六个人一人讲了一遍,讲得嗓子都哑了——哑爷爷说晚上给我炖梨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