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的一个上午,陈阳在书房改稿,电话响了。小禾的。
接起来,那头的声音有点发颤,是憋着的那种颤。
“会长,话墙立起来了。”
“立了?”陈阳搁下笔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儿傍晚。灯一挂,亮了,墙前头就围上人了。今天早上我到台里,您猜怎么着,来贴话的人,排到了街对面。粮站那面旧围墙,粉了两遍,辟出半面给镇上写话,乡镇台门口另半面留作台里的,挂了盏檐灯,天黑自动亮的。基座是上个月浇的,灯杆是镀锌的,镇上五金铺的老师傅给焊的,焊完没收钱,说这杆子算他写的一句话。”
“排到街对面,都写什么?”
“什么都写。”小禾说,“我给您念念啊,我抄了几条。头一条,是西街刘家阿婆写的,她孙子帮着写的,‘想儿子常回来看看’,就这一句,阿婆在墙跟前站了半晌才走。第二条,小学的孩子写的,字歪的,‘妈妈今晚不加班’,孩子写完自己念了一遍才肯走。还有修车铺的师傅,写了‘这条路的坑,修过三回还坑’,这句明天我去给镇里送一份,这句归镇里管,不归墙管。”
“归得清楚。”陈阳说,“墙管话,事归人。这个理你跟镇上说清楚,别让墙背了办事的名声,也别让办事的把墙的功抢了。”
“明白!”小禾说,“我下午就去。还有一桩事,得跟您单独报——今天早上,墙上添了一行新字。我拍照的时候才看见的,写在灯杆底下最顺手的位置,字是大人写的,挺工整。写的是,‘谢谢那年有人听我说。’”
陈阳那头没立刻接话。
“会长?”
“在。”陈阳说,“这行字,谁写的,看过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小禾说,“今天人太多。回头我慢慢访。我现在不敢去问,头一天就去问,人家下回就不写了。我打算过几天,等人少了,看这行字还在不在,在的话,我每天路过看一眼,它自己会说话。”
“好。”陈阳说,“别去问。这行字是写给墙的,不是写给你的,也不是写给我的。你替墙收着就行。”
电话挂了没几天,小禾的信到了。牛皮纸信封,厚厚一沓。
信里是一叠照片,还有一小方纸盒,纸盒上写:录音带一盘,二十分钟。
照片陈阳先看。墙的全景一张,白的,灯在檐下挂着;特写三张,一张是那行“想儿子常回来看看”,一张是孩子的“妈妈今晚不加班”,一张是灯杆下那行“谢谢那年有人听我说”。照片拍得一般,有一张还虚了,可该看清的都看得清。另外还有两张,是围在墙前的人,男女老少,有人手里捏着笔,有人踮脚在看别人的字。信里说,镇上的年轻人拍了这些发出去,网上有人起名叫“会说话的墙”,转发得不少,隔壁两个镇的人打电话来问怎么弄的。
“我把法子原原本本告诉他们了。”小禾在信里写,“粉墙,买灯,安个笔筒挂在杆上,纸笔管够。三样,四百块钱以内。隔壁镇说要立,我说立,多立一堵是一堵。”
录音带,陈阳拿去书房,放进录音机。
带子转起来。先是几声街上的杂音,然后一个老人的声音,慢慢的,方言口音重,可听得清。是位阿婆。她显然是站在墙跟前,对着小禾塞过去的话筒说的,边上有人小声劝她“随便说说就行”,阿婆不理,按自己的路数说:
从头说起。说老头子走了七年了,走的时候没留一句整话,她这七年攒了一肚子话没处说。说儿子在省城,一年回两回,回回坐一下午就走,她想说的话,回回都咽回去了。说孙女的学费她偷偷贴了三年,贴的棺材本,这话连儿子都不知道。说她的腿,一到下雨就疼,疼了她不跟人说,说了怕人担心,不说又憋得慌:
就这样说了十来分钟,全是家长里短,没一件事是大的。说着说着,她的话头慢下来,说到最后,停了一小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
“说出来了,心里就敞亮了。”
后头还有几秒的杂音,然后是小禾的声音,轻轻的:“阿婆,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阿婆说,“明天我还来。明天说点别的。”
带子转完,自动停了。
陈阳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他又把带子倒回去,找到最后那句,放了一遍。又一遍。
第三遍放完,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,小安进来送总会的文件,进门看见他坐在录音机跟前,就站住了。
“听什么?”
“小禾那面墙的录音。”陈阳说,“你也听一段。”
他把带子又倒回去,这回从头放。小安站在桌边听。听到阿婆说学费那一段,小安的眉头动了动;听到末了那句“说出来了,心里就敞亮了”,他什么都没说,站着,等带子转完。
转完了,他才开口。
“师父,这面墙,比许多会议都管用。”
“管用在哪?”
“会议得请人,得报名,得排日程,人得会说,才轮得上说。”小安说,“墙不用。墙立在街边上,谁路过谁说,会说不会说都说,说十句家常也收。阿婆这些话,任何一个会上都没她的份,她不会讲,讲不了三分钟,讲的内容也上不了章程。可她的七年,就压在这些话里头。这面墙,把会上够不着的那部分人,接住了。”
陈阳点点头,把带子取出来,装回纸盒。
“存档。”他说,“存进回声司的档里,档号归‘话’那一类,别归‘灯’。这盘带子往后有人会来查——不查具体事,查这个年头,乡镇上的人,心里都压着什么话。让它留个底。”
“我回去就录进档。”小安收了纸盒,“照片呢?”
“照片让小美挑几张裱了,归进会场那一批。”陈阳说,“灯杆底下那行的特写,放进去。”
“哪一行?”
“谢谢那年有人听我说。”陈阳说。
小安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问是谁写的,也没问写的人是谁——这事连小禾都没去问。
“这行字要裱,得连位置一起。”小安说,“拍的是灯杆底下的那行,裱出来就得看得出来是写在灯杆底下的。裁成一条光秃秃的字,就丢了。”
“跟小美说。”陈阳说,“原样裱,虚的那张也别修。虚就虚着,那是街上的墙,不是影棚。”
小安抱着文件和纸盒走了。
下午,陈阳给小禾回信。信不长,一页纸。他先答了她信里问的两桩事:隔壁镇立墙的事,让小禾牵头弄个简单的章程,一页纸以内,多了没人看;墙上的话每季度誊一份存镇档案室,墙是墙,纸是纸,墙上的字晒久了会淡,淡之前得誊下来。
信的末尾,他只写了一句:
“墙立住了,话就落地了。”
写完,装信封,贴邮票。信封搁在桌上,等明天一早投出去。窗外天色往傍晚走,院子里哑伯在劈明天的引火柴,一下一下的,隔着窗听得见。书房里,那叠照片还摊在桌上,最上头那张,是灯杆底下的那行字,照片虚了半边,可那行字是清楚的。
陈阳把照片收拢,理齐了,夹进抽屉里那格搁信的隔层——如今那一格里,信和照片都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