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六,陈阳家来了客。
老赵拎着一个布包进的院,布包里是云州的杏干,还有一小坛子醋。他站在院门口先喊了一嗓子:“人呢?家里有人没?”
哑伯从灶屋出来,围裙还系着,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。看见老赵,他站了一息,把豆角搁在门槛上,围裙解了,迎上去。
“来了。”陈阳从屋里出来,“说好下月才到,怎么提前了。”
“提前踩点。”老赵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,“十月人多,我先来把路认熟了,看看场地,看看你们这儿的井水还熬不熬得住我那把老骨头。”
“云州到江州,一千多里。”陈阳说,“踩点踩半年?”
老赵不接这茬,自顾自在石凳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:“老哥,坐。”
哑伯坐了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看畦里的苗,一个看天上的云。谁也不说话。老赵兜里摸出烟,摸出来又塞回去,看了一眼哑伯,哑伯冲灶屋方向比划了一下,老赵就懂了,起身进屋倒茶去了。
茶倒出来,两碗,一碗放老赵跟前,一碗自己端着。老赵喝了一口,咂咂嘴:“还是你熬的茶对味。”
哑伯笑了一下,比划:柴火的事。
“什么柴火?”老赵没看懂。
“他说茶对味不对在茶叶,在火。”陈阳在旁边给翻了话,“灶膛的火稳,茶就稳。”
“嚯。”老赵又喝一口,这回喝得慢,“这话讲得,比我们连里司务长还讲究。”
一坐就是一下午。中间老赵起来看了两回苗,蹲在畦边上,指着一垄问:“这是灯灯种的那垄?”
“她的。”陈阳说,“籽埋下去那天她说秋天揭晓,到现在谁也不许碰。”
“秋天揭晓。”老赵咂摸这四个字,“小孩儿家说话,就是有点意思。”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,也不问种的什么,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自己扶了自己一把,“老了。”
四点半,院门“哐”一声撞开,灯灯背着书包冲进来。
“哑爷爷!哑爷爷你猜我今天——”话说到一半刹住了,她看见石桌边坐着个生人,眨眨眼,退到哑伯身后,扒着哑伯的胳膊探头。
“灯灯,叫赵爷爷。”陈阳说,“云州来的。”
“云州?”灯灯眼睛睁大了,“云州是不是有老营房?就是画画那本里,你们要给我寄灯的——”
“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,你还记得?”老赵乐了。
“记得!”灯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,翻得哗哗响,翻到一页,举到老赵眼前。那页画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平房,房顶上插着一面小旗,旁边一个圆圈,圈里涂满了黄色,“这是灯。你们信里说,营房那盏灯,一晚上都不灭。”
老赵接过本子,看了很久。手指在那团黄色上按了按。
“画得像。”他说,“就是灯挂得没这么高。齐着我眉毛,我伸手就够着了。”
“你够灯干什么?”灯灯问。
“擦呀。”老赵把本子还她,“灯不擦,亮得就薄。我擦了十几年,天天擦。后来营房撤了,人走了,灯留下了,我隔三差五还得回去擦一回。再后来,”
他说到这儿停了。灯灯等着下文,老赵摆摆手:“后来很长,吃饭的时候讲。”
灯灯不依,缠了他一路。缠到饭桌上,老赵扒着饭,被缠不过,捡了一段讲:“后来营房塌了半边,西头全趴下了,就剩东头一间,那盏灯还挂着。守林的老鲁你知道吧?他上去了,把灯摘下来,拿棉被裹了,送到镇上,说这灯不能埋在土里。”
“送到哪儿了?”
“文化站一间屋,搁桌上,罩了个玻璃罩子。”老赵说,“罩着罩着,落了三年的灰。去年才有人想起来,擦了,挂出来了。挂出来那天,老鲁给我打电话,说了一句话。”
灯灯筷子停在半空:“说什么?”
“说,‘你十几年的活儿,人家一下午给你干完了。’”老赵自己先笑了,笑完又补一句,“我们俩在电话里都没吭声,停了得有半分钟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。林夜给灯灯碗里夹了筷子菜,说:“吃饭,别光听。”
“那灯要来开会吗?”灯灯问,“大会,万灯大会!”
“灯来不了。”老赵说,“玻璃罩子离不开屋。我来,我替它讲。”
“你替它讲?”灯灯说,“你会讲吗?你讲得慢不慢?”
“慢。”老赵答得很痛快,“我这人说话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急不来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灯灯一本正经地说,“小安叔叔说了,一盏灯不少于三分钟。你讲得慢,讲得慢就够时间了。”
一桌人都笑了。老赵笑得直拍腿:“这丫头,这账算的。”
夜里,灯灯睡了。老赵和陈阳坐在堂屋,哑伯收拾完灶屋,也过来了,坐在门槛边上,手里搓着一根麻绳,不知要绑什么。
“老陈。”老赵开口,“跟你商量个事。大会那天,给我排一场。云州老营房那盏灯,我替它讲一段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讲它守夜那几年。”老赵说,“那年营房塌了半边,大半夜的,是先摸进去的人点的灯。塌下来的檩条还悬着,谁都不敢进,就那盏灯在里头亮着。亮着,外头的人心里就有数,知道哪里是实的,哪里是虚的。那盏灯,替我们守了多少年夜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该有人讲讲它了。老鲁讲他的林子,我讲我的营房。一人一盏,谁也不抢谁的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说,“给你排在头一日。”
“不用头一日。”老赵摆手,“头一日人多,排我在人少的时候。我讲得慢,人多了,后头的人等得心焦,我讲着也心焦。找个空当,下午也好,晚上也好,三五个人的场子,我慢慢讲。”
“头一日下午有段空。”陈阳说,“三点到四点,讲灯的换场。就那时候?”
“就那时候。”老赵点头,点了三下,像是替自己把这事敲定了。他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,翻开,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字,字大,一页写不了几行。“我列了个单子,要讲的几件事,你给掌掌眼,看有没有跑题的。”
陈阳接过来。本子上头一条写的是“灯杆多高”;第二条,“擦灯的家什,杆头上绑的麂皮”;第三条,“六二年冬,灯灭过一夜,为什么灭”;后头还有七八条,最后一条字最大,“营房塌那晚,谁先进去的”。
“这条你打算讲?”陈阳指最后一条。
“打算讲。”老赵说,“憋了些年了。”
陈阳把本子还他:“没跑题。就照这个讲。”
门槛边上的哑伯,麻绳不搓了。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老赵,然后两只手虚虚地拢起来,像捧着一个东西,往上一举。
老赵看懂了。他看懂了以后没立刻说话,端起碗喝了口水,喝完才开口:“你是说,到时候你在台下,替我掌着灯?”
哑伯点头,比划:一下是一下,举着,不换手。
老赵咧开嘴笑了,笑出满脸的褶子。
“成。”他说,“你在,灯就在。”
哑伯比了个字:慢慢讲,灯不催。
“这话对。”老赵把小本子合上,揣回兜里,往椅背上一靠,“灯不催人。人自己催自己,催了一辈子。到这岁数了,学它,不催了。”
夜深一点,院子里那盏灯笼还亮着。老赵起身要去看,哑伯提了根竹竿陪着,两个人站在灯笼底下,一个仰头看,一个举着竿子够,其实什么也不用够,就是那个姿势摆着,像从前查灯。
屋里林夜收拾茶碗,小声问陈阳:“住几天?”
“他说三天。”陈阳说,“我给他把东屋铺好了。铺盖够。”
“三天。”林夜笑了一下,“就他那个 ‘提前踩点’,我看着,能住到五月。”
第二天一早,灯灯没等闹钟就醒了,扒着东屋的门框往里看,压着嗓子喊:“赵爷爷,赵爷爷,起来下棋了,哑爷爷说他的老对手早跑了,他等新的等了好久,”
屋里传出一声含混的应答,被子窸窣响。
灯灯回头,冲灶屋的哑伯比了个大拇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