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,筹备会从半月一开改成了一周一开。会还是那个会议室,人还是那几个人,只是桌上的材料一天比一天厚。
五月九号这回,小美来得最早。她抱着笔记本电脑,还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表,进门就把东西放下,先去倒水。倒完水回来,她把电脑接上投影,调了一阵,回头喊:“人齐没?齐了啊,先看大屏。”
屏幕上是一张统计表。她把光标点在最后一格。
“截至昨晚十点,”小美说,“报名点灯、讲灯的,加起来,一万零一百三十七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两秒。
“过万了。”小李会长先开口,他手里的笔搁下了,“真过万了。”
“过万了。”小美又点了一下光标,把分项也放出来,“我给各位念念构成啊,江州本地,三千一百多;外地报名,六千多;南洋那边组团,二十几人,算在里头;还有海外来不了的,登记‘隔海点灯’,就是正日子在自己家门口点一盏,拍个照传过来,这个有四百多个。”
“隔海点灯。”小李重复了一遍,“这个是谁想出来的?”
“报名报出来的。”小美说,“有个旅居的老人,腿脚不行了,来不了,问能不能这么办。我说行。第二天就陆陆续续有人跟着这么报。四百多个,一个带一个。”
“一个带一个。”陈阳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,说了这一句,“灯就是这么起来的。”
小安在座位上翻着自己的笔记本,翻到一页,抬头:“师父,当初定名的时候叫万灯大会,我还心里打鼓,怕名不副实。三千盏的时候就怕。现在是灯比人多,”
他说到这儿自己停了,重新组织:“不对,是人比灯先到。灯还在各地挂着,人先报名了。”
“这名号也不是我起的。”小李摆手,“是灯自己凑出来的。我们就是搭了个台子,起了个名,灯一看,名字挺合适,就都来了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笑声。小美也笑,笑完接着办正事:“我打了一份总名单,大家传着看。厚是厚了点——”她把那摞纸抱起来,往桌子中间一放,纸摞磕在桌面上,闷闷一声。
传到陈阳手里,他一页一页翻。翻得慢。每页都是名字,名字后头跟一盏灯:什么灯,在哪儿,谁讲,讲什么。有的写了长长一段,有的就一行。有个名字后头写的是“灯不详,人来,到时候看着讲”。
“这个也收了?”小安凑过来看。
“收了。”小美说,“报名表备注栏写的,‘我也不知道我该讲哪盏,我就是想来讲’。我觉得挺好,就录了。归类的时候归到‘待认领’。这样的有几十个。”
“留着。”陈阳说,“到时候会场里灯多,总有能对上的。”
名单传完一圈,最后传回小美手里。她翻到末页,手指点在最底下那一行。
那行是一道横线。空的。
“这行,真不填?”小美问,“我如实说啊,各地问的人不少。好几个台里的人问,这横线是什么意思,是不是留给我们台长的。我说不是,是什么意思我也没敢多问,是会长留的。”
“不是我留的。”小李说,“是陈老师留的。我就没问过。”
会议室里几道目光都转到陈阳这边。
“不填。”陈阳说,“填了,就不是‘自己来的’了。”
“可是,”小美把那页纸往起抬了抬,“万把人的名单,末尾一道空线,打印出来,谁看见谁问。我们前台接电话,一天接三四个问这个的。”
“问就让他们问。”陈阳说,“大会三天,这横线空着,也算一盏灯。空着的灯,也是灯。”
小美把纸放下了,没再争。她拿笔在便签上写了两行字,写完撕下来,贴在自己那摞材料的最上头。小安瞟了一眼,便签上写的是:横线不填,来电统一答复“留着的”。
散会的时候,众人往外走,小李落在最后,跟陈阳并肩走了一段。
“万灯大会,名副其实。”小李说,“您倒是半点不意外的样子。”
“意外。”陈阳说,“就是意外也得办,办着办着就不意外了。”
“您这师父,当得可真会撒手。”小李又把那句老调侃拿出来用了一遍,用完自己先笑,“小安现在串场词都不写稿了,跟我汇报工作,条理比我清楚。行,我放心。十月您就坐着听,别的什么都不用管。”
“我就管一样。”陈阳说,“那道横线。”
“管它干什么?”小李问。
“管它空着。”
小李哈哈两声,走了。
走廊上,小安追了出来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横线。”小安跟上来,压低了些声音,“我憋了好几回了,没敢在会上问。您心里是不是有人选了?就是——您知道谁会自己来,所以留着不填?”
陈阳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主持的时候,”陈阳说,“开场白定的是什么?”
“各位,灯都点着了,咱们开讲。”
“你念这话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谁?”
小安想了想:“所有人?台下所有人。”
“那你已经有答案了。”陈阳说,“横线底下坐着的就是这个。到时候你就知道,横线比名字好认。名字要念,横线不用念,它自己站得住。”
小安站在走廊里,琢磨这话。琢磨了有一会儿,忽然一拍脑门:“哎,不对,师父,您这是又没正面回答我——”
陈阳已经下了楼梯。小安追到楼梯口,下头传来一句:
“回去把下午场三点的换场单核一遍,老赵那场别挤了。”
小安应了一声,转身回会议室。他坐回座位,把那份万人的名单拉到自己跟前,翻到末页,看着那道空线看了一阵,然后拿铅笔在页边轻轻记了四个字:别问,留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