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旬,一场春雨来了,从早下到晚,没有停的意思。
院里晒不成东西,畦也不用浇。陈阳索性关了书房门,说要把积年的旧物理一理。
这话说了好几年,一直没理。东西搬过两回家,越搬越归拢不到一处。哑伯上午给他送了两个空木箱,比划:慢慢翻,雨下一天,你翻一天。
陈阳从最底下的柜子翻起。旧本子一摞一摞往外搬,搬到窗边的桌上。本子有厚有薄,有的皮筋都脆了,一碰就断。他按年份码,码了两排。
翻到第三摞,他停住了。
一只牛皮纸袋,口子上缠着旧棉线。他解了线,往外倒,倒出来的还是本子,跟别的不一样,这几本封皮上没有字,边角磨得最狠。
他坐下来,翻开第一本。
这是他当守门人时候记的笔记。
头几页的字潦草,笔画挤在一起,看得出下笔的时候手紧。记的东西也乱:某年某月,某处,梦魇的形状,画了简图,图边上注着“网眼三处,最深一处”。再往后翻,日期一页页排下去,入梦的日子,出来日子,中间隔的时辰。有几页只写了半行就停了,后头空着。
再往后,字慢慢工整起来。到后面几本,一页一页,记得像账:某月某日,灯,人,事,落笔两个字,两个字后面加了个勾。
陈阳一页一页翻。翻到中段,停在一页上看了一会儿。那页记着一夜的事,末尾一行小字:灯没灭。
雨在窗外下,不大不小,匀着。
他合上本子,又想起什么,起身开了书匣。匣底那页手稿上,黑硬币还压着。他把硬币取出来,回到桌前,在掌心掂了掂。磨圆的边贴着掌纹,凉的,掂两下就温了。
当年口袋里装着它走夜路,装着它入梦,装着它回来看灯。后来日子平了,它就进了匣子。掂在手里,分量还是那个分量。
他把硬币放回纸袋,压在本子上头。
门开了。林夜端着茶进来,放在他手边。她看见桌上摊的旧本子,看见纸袋,没问,只把窗关严了半扇,然后拉了把椅子,在旁边坐下,拿过最底下那本,自己翻。
她翻得比他慢。翻到有简图的那几页,她停的时候多。
翻了一阵,她说:“这本我没见过。”
“你嫁过来之前的事。”陈阳说,“有几年,夜里记的。怕忘,就记。记完又怕人看见,就收。”
“现在不怕了?”
“现在翻出来,倒觉得,记这些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别人看见。”陈阳说,“是怕自己看不懂。字潦草,就是那会儿写的时候心里没底。”
林夜把本子放到那摞上,手在最上头按了按。
“哑伯在灶上炖了汤。”她说,“翻不完明天翻,雨还得下两天。”
“翻得完。”陈阳说,“理这一趟,就是心里定了,才理得动。”
雨声里两个人坐了一阵。谁也没说话。灯——桌上那盏台灯照着摊开的本子,照着纸袋。
过了许久,陈阳开口。
“林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会那天,我想把我自己这盏灯,也讲讲。”
林夜转过头来看他。
“从起火那年讲起。”陈阳说,“这些年,别人的灯我听了一茬又一茬,也讲了不少。筒子楼的,营房的,桥头的,山上的。就我自己的,一直没正经讲过。书里写了,写是笔上的事。当众讲,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讲多长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没数过。这事从没说出口过,不知道一说能说多长。可能三分钟打不住。”
“打不住就打不住。”林夜说,“规矩是一盏灯不少于三分钟,没说不多于。”
她把手伸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握了一息,觉出他手心里有旧茧的地方。
“讲吧。”她说,“你讲了这么多年别人的灯,该讲讲自己的了。那些本子里的事,搁了半辈子,纸都快脆了。再不上台,就只能一直当纸了。”
“当纸也行。”陈阳说,“但我寻思,秋天那场合,一万盏灯,台下坐的,一半是从那几年过来的人。有的在里头点过灯,有的在里头被灯照过。我讲我自己那盏,他们听着,就不是听一个故事,是各人认各人的路。”
“排哪天讲?”林夜问。
“看灯的年头。”陈阳说,“讲灯按年头排。我这盏,年头够老,排得上前头。就让小安排,我不打招呼。”
“你不打招呼,小安敢把你排在第一天第一场?”
“他敢。”陈阳说,“这小子现在心里有杆秤了。他要真排我头一个,我就头一个讲。灯不挑场。”
林夜笑了,松开他的手,把茶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喝吧,温了。”
陈阳端起来,喝了两口。放下杯子,他把纸袋里的本子重新码齐,棉线缠好袋口,没放回柜底。他把它搁在书桌右手边,跟《听话的人》那摞稿子并排放着。
“放外头了?”林夜问。
“放外头了。”他说,“秋天要用。”
天擦黑,雨还没停。哑伯敲门,端着汤进来,看了一眼桌上并排的稿子和纸袋,把汤放下,比划了一句。
灯灯在旁边替他翻译:“哑爷爷说,汤趁热,纸怕潮,明儿他帮着把本子一本一本拿到檐下过风。”
陈阳说:“行。”
他端起汤,第一口先吹了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