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,小安来家里对串场的日子,顺便吃了顿饭。
饭桌上闲聊,他跟灯灯说起会场的事:“会展那边有面墙,我们打算辟出来,挂小朋友画的灯。谁画都能寄来,起名叫童灯墙。已经收到一百多幅了,有个小朋友画的是冰箱上的灯。”
“冰箱上的灯也算灯?”灯灯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算。他说那盏灯天天陪他半夜找水喝。”
“那我们教室后墙那个,《灯图》,能不能挂?”
“那幅挂你们班后墙就挺好。”小安说,“你要愿意,可以另画一幅寄去。”
灯灯没接话,埋头吃饭。可大人看得出来,她把这话吃进去了。
第二天放学,灯灯书包一撂就搬凳子,凳子踩上去够着柜子顶,把彩笔的箱子抱下来。箱子沉,她抱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箱子磕在桌角,哗啦散了一地。她也不恼,蹲着一根一根捡,捡完趴到桌上就开画。
这一画就是两天。
第一天画坏四张。头一张是大灯画歪了,第二张是小灯挤成一团,第三张她自己说“配色不对”,第四张画到一半,橡皮把纸擦破了个洞。
“擦破洞那张怎么办?”林夜收拾桌子时问。
“作废。”灯灯头也不抬,“大师作废的纸不能凑合用。”
“谁教你这话的?”
“哑爷爷。他糊灯笼,糊坏一根篾就换新的,他说凑合的灯挂出去,风知道。”
第二天放学接着画。这回她先在草稿纸上打小样,小样上用铅笔点了几个点,标着数字。林夜凑过去看,问那是什么。
“数灯。”灯灯说,“大灯一盏,小灯我数着画,一盏一盏的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”
画到晚上,成了。
她把画举到灯底下,喊全家来看。哑伯第一个到,围裙都没解。陈阳从书房出来。林夜擦着手过来。
画上还是老样子:一盏大灯在当中,底下围一圈小灯。跟去年贴在班里后墙那幅《灯图》是一个路数。可这回小灯多了一盏。
林夜数了数,问:“比去年那幅,多了一盏?”
“嗯!”灯灯答得响亮。
“多的是哪盏?”
“是大会上的灯!”灯灯指着那盏新添的,画在圈的外边,单独一个,个头比别的小灯大一圈,比大灯小一截,“它还没来,我先把它画上。等秋天它来了,一看,画上有它,就不算新来的了。”
哑伯凑近看,看了半天,直起腰,冲灯灯比了个大拇指,又比划了几下:画得好,位置也好,外头那盏,留的空当正合适。
“哑爷爷说留的空当正合适。”灯灯给爸妈翻译,翻译完补一句自己的,“我量过的。我拿手指量的。”
接着哑伯转身进了灶屋。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那盏小陶灯,灯灯的小陶灯,跟了她好几年的。他把陶灯放到桌上,又从兜里摸出一小截新捻子和一根细竹签。
他冲灯灯比划:过来,今天教你换捻子。
“现在教?”灯灯眼睛睁圆了,“为什么现在教?”
哑伯比划:画上添了灯,手上的灯也得长一岁。光会画不会换捻子,灯长不到手上。
灯灯立刻把彩笔盒子推到一边,腾出桌子中间。
哑伯先做一遍。把旧捻子从灯碗里挑出来,竹签把灯芯的座轻轻拨开,新捻子穿进去,理顺,再压座。一套动作不快,一下是一下。做完,他把东西推到灯灯面前,比划:你来。
灯灯学得极认真。旧捻子挑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她停住,看哑伯。哑伯不动,也不催,就坐着。她定了定,接着来。新捻子穿座最难,她穿了三回才穿正。压座的时候她屏着气,压完了才吐出一口长气。
“好了?”她问。
哑伯点头,比划:倒点油,点上看。
灯油倒进去,火柴划着。新捻子先是着得猛,蹿了个小火苗,灯灯“呀”了一声。哑伯按住她的手,比划:新捻子头一回都这样,烧一烧,稳了。果然,火苗晃了几下,落下来,稳稳地立在捻子上头。
“稳了!”灯灯喊。
她捧着小陶灯,先在屋里转了一圈,又跑到院子里。天刚黑,院里那盏大灯笼亮着,她举着小陶灯在灯笼底下站了一息,像让两盏灯认了认,然后满院子跑起来。
“灯灯会换捻子喽,”
“我会换捻子喽——”
跑了两圈,被林夜叫住:“慢点跑,火呢!”
“稳着呢!”灯灯举得高高的,“哑爷爷说烧一烧就稳了!”
陈阳下班回来的时候,天全黑了。他一进院门,灯灯就从影壁后头冲出来,一手举着小陶灯,一手举着那张画。
“爸爸!你看!”
“一样一样看。”陈阳说,“先看灯。”
“灯是我自己换的捻子!穿座穿了三回!”灯灯把手举到他眼前,“看,火,稳不稳?”
“稳。”陈阳看了,“捻子理得顺。明天教你不点着的时候怎么挑捻尖,那个更细。”
“好!”灯灯应了,把画塞过来,“再看这个!”
陈阳蹲下来。路灯的光不够,他把画拿到院里的灯笼底下。灯笼的光罩下来,正罩在画上。他看了很久。大灯,一圈小灯,外头单独那盏。
“圈外这盏,”他说,“跟去年比,多出来的?”
“是大会上的灯!”灯灯说,“它还没来,我先把它画上。爸爸,这盏多的灯,是给大会留的!寄去童灯墙,挂上去,秋天真灯来了一看,它先在画里等着呢!”
陈阳蹲着没动。他把画接过来,两只手捏着纸的两边,捏得很轻。
“画坏了四张才成的。”灯灯在旁边说,“大师的作品,都得废四张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爸爸替大会收下。”
“收下了?”
“收下了。”陈阳站起来,把画平端着,往屋里走,“明天爸爸陪你送去裱,裱完寄出去。裱的时候多留一圈白边,挂墙上不打眼,取下来不留钉子印。”
“为什么要留钉子印?”灯灯跟在后头,“取下来它去哪儿?”
“去你屋里。”陈阳说,“大会开完,这幅画就回来了。以后年年冬天挂出来,挂到你长得比它还高。”
灯灯在后面算了算:“那我得长好多年。”
“不急。”陈阳说,“灯等得起。”
屋里,小陶灯放在桌当中,还亮着。灯灯跑过去,趴在桌边看那点火苗,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爸爸,那盏多出来的灯,秋天到底是什么样的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
“我要是先认出来呢?”
“那算你先认的。”
灯灯满意了,转头冲灶屋喊:“哑爷爷!灯芯明天再教一样新的行不行?挑捻尖那个,我等不了后天!”
灶屋里传出锅铲的动静,哑伯探出半个身子,比划:先吃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