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,江州入了梅前的闷热。陈阳把书房的窗开着,一连几天,把《听话的人》全稿从头通读。
稿子摞在桌上,一摞半尺高。他读得慢,一天读几章,读完了拿铅笔在页边上做记号:有的地方画个圈,是删;有的地方画个杠,是改;有的地方什么也不画,只在旁边点一个点,点的意思是,这行留。
读到第七天,翻到倒数第二章。这一章写的是甘州。
接续林,山道上那盏灯。守林人老鲁的那些年:春分添灯,大雪巡山,灯罩换到第几个,油省着添,添到什么份上,他都写进去了。有一段写老鲁背粮上山,半道上歇脚,抬头看见林子里的灯,冲着灯说了句什么,说完接着走。那句话书里没写明,只写“说了句什么,灯听见了”。
陈阳在这一段的页边点了个点。
后面还有一段,写的是前年冬天,接续林着了火,烧了一片,灯没灭。写灯没灭那一段,统共十一个字一句的话,他当时改了四遍。这回通读,一个字没动。
读完,他把这一章单独抽出来,理齐,用夹子夹上。倒数第二章,定了。
第二天小美来取稿。她进门先擦汗,梅前的天闷,她抱着一摞回执的存根来对账,稿子顺路捎走。
“定到哪儿了?”她问。
“倒数第二章。”陈阳把夹好的稿子递过去,“你先读读。”
小美接过,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就读。她读稿子有个习惯,读得快,翻页快,可翻到某一页会突然慢下来。这一章,她慢下来的地方有三处。
读完,她把稿子码齐,搁在膝盖上,半天没说话。
“怎么样?”林夜端了水过来。
“我讲不上来。”小美说,“就是,这一章,像松脂味。”
“松脂味?”林夜坐下。
“嗯。”小美说,“我小时候在外婆家,后山是松林,夏天日头一晒,那股味就下来。闻着闻着人就想坐着不动。这章给我的就是这个。老鲁添灯那段,大雪巡山那段,都不急,一句一句的,跟松树长似的。”
“松树长。”陈阳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“这个说法好。这章写的时候,我就是照着这个劲写的。山里的事,急不了。”
“有一段,”小美又翻回去,“老鲁歇脚,冲灯说话那段。他到底说了什么,您怎么不写?”
“写不了。”陈阳说,“我自己也没听全。那天电话里,他说到这儿,停了。停了半天,说‘算了,这话是给灯的’。我就照实写,说了句什么,灯听见了。”
“灯听见了。”小美念了一遍这五个字,把稿子合上,“读者要吵架的,得琢磨死。”
“让他们琢磨。”陈阳说,“琢磨的东西记得牢。”
稿子收好,小美对完账,临走前又问了一句:“那,最后一章呢?编辑那边催过我两回了,问全稿什么时候齐。我说不急,人家说‘不急也得有个日子’,我说日子有,就是不能说。”
“跟编辑说,十月十号之后。”陈阳说。
“为什么是十号之后?”
“大会十号结束。”陈阳说,“末章写完了,全稿才齐。”
小美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了:“您这末章,还没写?”
“没落字。”陈阳说,“想好了。”
当天晚上,书房。林夜进来的时候,陈阳正对着目录页看。目录上,一章一章的名字排下来,排到最后一行,章名那个位置空着,就一道占位的横线。
“末章想好了?”林夜问。她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想好了。”陈阳说,“叫《人间灯火》。”
林夜看着那道空着的章名位,看了一阵。
“名字都定了,章名位也留着了。”她说,“那怎么不写?”
“差一个日子。”
“什么日子?”
“万灯大会那天,夜里。”陈阳说,“这章要写在那一天夜里。写早了,字是虚的。那天没到,灯没亮,我坐在这儿编,编出来的灯火,照亮不了人。得等真灯亮了,一万盏,我在里头听完、看完,回到这张桌前,那时候落笔,写下来的才是实的。”
“那天夜里,你能写动?”林夜问,“主持三天,讲灯,见人,你到时候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陈阳说,“累没关系,这章不难写。难的是那个日子,等了这些年,就等它。写的时候手不会抖,抖是等的时候抖。”
林夜没再问。她把台灯的光调亮了一格,又给他倒了杯水,放到手边。
“守岁那年,稿子上留的那句,”她说,“‘留待灯下落笔’,就是指这章?”
“是。”陈阳说,“当时没想这么细,就知道结尾不能在屋里憋出来。如今细了,什么都有了,章名有了,日子有了,就差那天。”
“末章里,写什么?”
“写那天。”陈阳说,“写台上台下。写老赵讲营房的灯,老鲁背下来的小灯,阿澈扛来的头生灯,小袁他们那出戏。写小安怎么开的场。写爸递手稿。写那道空着的横线,到时候落没落名字。”
“写灯灯那幅画吗?”
“写。”陈阳说,“多出来的那盏,得写进去。”
他说完这句,自己停了停。
“也不能全写。”他改口,“全写就不是一章了,是一本流水账。末章得挑,挑那几个能留下的。别的,让它留在那天,留在那三天里,不进书。书里装不下,也不用装下。那天的事,那天的人自己记得。”
“这天我去做什么?”林夜问,“写进去吗?”
“你嘛。”陈阳想了想,“你在,但不写。你在台下坐着,我一抬眼能看见你,笔就稳。这个不写进去,写进去就浅了。”
林夜笑了:“成了,我给你当镇纸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比镇纸顶用。”
第三天,小美来把定稿的那章取走了。她把稿子装进文件袋,封好口,抱在怀里。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。
“陈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您可得在那天夜里真写出来。”小美说,“十月十号夜里,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。别让读者等黄了。编辑那儿我替您顶着,可顶到头了。全书的账,就差这一章收口。”
“得嘞。”陈阳说,“一言为定。”
小美走了。院子外头,她抱着文件袋的背影拐过巷口。
林夜在屋里收拾桌子,收拾到那摞全稿,她把目录页单独抽出来看了一眼。最后一行,空着的章名位,横线还在那儿。
她拿铅笔,在页边极轻地写了三个小字:人间灯火。写完,又觉得不妥,拿橡皮要擦。
陈阳从书房出来,看见她在擦。
“别擦。”他说。
“我怕僭越,章名是您留的。”
“留的就是给人填的。”陈阳说,“你先填上,等十月十号夜里,我誊正文的时候,一起落笔。”
林夜把橡皮放下了。她把目录页夹回稿子最上头,抚平。
“那这天,铅笔先算个记号。”
“算记号。”陈阳说,“跟你似的,先在,后写。”
灶屋里,哑伯把晚饭的碗摆上了。灯灯跑进来报:“今天菜里有山蘑菇!哑爷爷说是托人从甘州捎的!”
陈阳坐到桌边,夹了一筷子,嚼了嚼。
“松脂味。”他说。
灯灯也夹了一筷子,嚼了半天:“没有啊?爸爸,松脂是甜的还是咸的?”
“都不是。”陈阳说,“吃你的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