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个午后,天热得柏油路发软。陈阳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一个人溜达到了回声司。
回声司的大院里忙成一片。几辆三轮车进出,卸大会的物料:纸箱、灯杆、成捆的绳。小安就在里头,胳膊底下夹一沓表,头上一头汗,嗓子已经哑了半截,正冲两个搬箱子的年轻人喊:“那两箱贴‘易碎’的,单放!别摞底!”
一个年轻人喊回去:“小安哥,哪两箱?”
“箱子上写着呢,你先看箱子再搬!”小安说,“看箱子用不了三秒!”
陈阳在院门口的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小安忙得脚不沾地,眼睛从没往门口扫过一回。陈阳看着,转身走了。
出回声司,往北两条街,是接线部。
他也没进去。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。
大厅里两排工位,七八个耳麦都占着。有几个是新面孔,年轻,夏天穿短袖,接起电话来的头一句,他隔着玻璃听不见,但看得见口型,几个新人都一个口型,先应一声,短短的,四个字上下,然后才低头敲键盘。
问了门口保安才知道,那句是:“您说,我听着呢。”
接线部规定过开头语,可定的时候只有六个字,“您讲,我在听”。新人们自己长成了这一句。保安跟陈阳混得脸熟,凑近了小声说:“陈老师,这几个新人,是周姐一手带出来的,规矩没教死,就教一条——先应一声,让人知道线是通的。”
陈阳点点头,接着看。
里头有个新人,接到一个电话,讲着讲着,语气急起来了,语速快,身子往前倾。坐在后排的周婷抬了下眼,没说话,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那新人愣了半拍,坐回去,放缓了。放缓以后,那通电话又讲了七八分钟才挂。
周婷十一年了。她盯班不用吼,敲两下桌子,管用。
小砚坐在靠窗的角落,没戴耳麦,正低头往本子上记着什么,记一阵,停一阵,抬头看大厅,看完再低头。
陈阳在门口站了许久。
站的时候他心里过了一件事:当年那间旧诊室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盏灯,进门的人坐着说,他坐着听。后来桌子换成了柜台,椅子换成了工位,一盏灯换成了这满厅的耳麦。
一间屋,长成了这样。
天擦黑,他才走。走的时候还是没惊动人。
出事是在傍晚。小安在院里对物料清单,对到“备用灯杆六根”,数来数去只有五根,急得满院找。找的过程中,一个搬箱子的小伙子随口说了一句:“安哥,下午是不是有个老爷子来过?站门口树荫底下老半天,看你们干活。”
小安手里的清单停了。
“什么样?”
“穿衬衫,岁数不小,不像收废品的,也不像街道的。就站着看。”
小安把清单塞给旁边的人,撒腿就往外跑。跑到街上,两头张望,看见公交站那儿一个背影,正要上车。
“师父!”
陈阳回头。小安跑过去,跑得直喘。
“您来了怎么不叫我!我忙昏头了,下午那么多人,我愣是没,”
“不叫你,就是想看看你忙昏头什么样。”陈阳说,“看过了。灯杆丢没丢?”
“丢一根!不对,没丢,找着了,在车底下压着呢。”小安喘匀了气,“师父,您去接线部了吧?”
“去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小安问完这句,自己先紧张起来,手在裤缝上蹭了蹭。
“新人接电话,先应一声‘您说,我听着呢’。”陈阳说,“这句话,我定的开头语里没有。”
小安愣了一下:“没有吗?我查查值班规范,”
“不用查。”陈阳说,“这句是好的。周婷没管,说明她也认。你回头把规范上那句改了,就照新人说的改。”
“照新人说的改?”小安有点不敢信,“规范不是定死的东西吗?”
“规范是死的,接电话的人是活的。”陈阳说,“当年旧诊室那间屋,什么规范都没有,就一条,线通了,人说话,有人应。如今这句长出来了,长出来的比你写上去的值钱。记下来就行,别去修。”
“记下来,不修。”小安念了一遍,掏出手机便签记上了。
公交司机在站上按了两声喇叭。陈阳摆摆手,示意先不走。
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去。
一把钥匙。旧的,铜的,钥匙柄磨得发亮,齿上有几处浅豁。
“这是当年旧诊室的钥匙。”陈阳说,“屋子街道收去做了书房,锁换过了,这把早开不了那扇门了。我留着,一直没用。给你。”
小安两只手接过来,掂了掂,很轻的一把钥匙,他却捧得挺沉。
“给我?”
“大会头一日,带老话主们回旧诊室坐坐。烧壶水,摆摆杯子,坐一坐,再一道去会场。这事我定下了,活儿归你张罗。”陈阳说,“钥匙开不了门,可它认得那扇门。那地方,是万灯的根。根在谁手里,门就冲谁开。”
小安把钥匙攥住了,攥了一息,郑重地点头。
“师父放心。”
“钥匙怎么用,想好了?”陈阳问,“到那天,你打算拿它干什么?”
小安想了想,说:“我想,进了屋,先把它挂在门后头。当年那儿应该有个挂钩,我听周姐说过,旧诊室进门,钥匙就挂门后,来的人看一眼就知道,屋里有人。”
“挂钩还在不在,我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不在就钉一个。”
“钉一个。”小安应下,又问,“师父,那您那天在旧诊室,站在哪儿?”
“我烧水。”陈阳说,“水开了给各位倒茶。倒完,你们聊你们的,我听着。当年怎么干,那天还怎么干。”
公交又进站了。陈阳抬脚上去,站在车门里回头。
“灯杆那箱子,明天让搬的人把‘易碎’那面朝上。”他说,“你吼归吼,箱子不认吼。”
车门关了。小安站在站台上,手里攥着那把钥匙,冲车里挥了下手,车拐过街口。
他低头看了看钥匙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背面有一道旧刻痕,浅的,刻的什么认不清了,像是早年哪个孩子拿钉子划的。
他把钥匙拴上了自己工牌的挂绳,跟工牌并排垂着,塞回衣服里头贴着胸口。然后掏出手机,给小美发消息:旧诊室那事归我张罗,名单你出,水壶哑伯带,杯子,灯灯说她包了,先按二十个备。
发完,他把手机揣好,回院里接着对清单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