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下旬,会场定下来了:江州老体育馆。
这地方是小李拍板的。选址的时候看了三个地方,会展中心新,可是顶矮;广场敞,可是露天的,十月夜里冷。老体育馆是几十年前的建筑,顶高,透光,能摆下万盏灯的位子。小李拍完板,就一句:“旧的顶新的用,灯的房子,不挑新。”
定了地方,工人进场改装,叮叮当当,热闹了半个月。
小安天天到场盯着。他脖子上挂着两样东西,工牌,还有一把拴着旧铜钥匙的挂绳。钥匙贴着胸口,人前不露。
灯位图一张张挂起来。场馆内墙上钉了一整排,图上密密麻麻,一个格子一盏灯,谁家的灯、摆在哪个区,都编了号。小美三天来一趟,抱着名册对格子。她对着对着会喊:“三区拐角这盏,名册上是周婆婆孙子的画,画的编号对不上图,改一下。”工人就上去把图上的号划了重写。
改动最大的是主席台。原样有个一米高的台子,铺红毯的那种。小安让工人拆了。
“拆了?”带工的师傅不敢动,“开大会不设主席台?领导坐哪儿?”
“不设高台。”小安说,“只设一圈圈的座,围着中间一片空场。”
“空场留那么大做什么?”师傅拿尺子量,“这中央少说三百平,空着,多浪费。”
“给灯。”小安说,“灯要摆在人中间,不能摆在人头上。台上摆一盏,人仰着脖子看,看的是灯的底。摆在人中间,人低头平着看,看的是灯的脸。”
师傅听不懂这话,但听懂了工钱照付,拿粉笔在地上画圈。
座位一圈一圈排。最里圈留给讲灯人和头排的旧人——老赵的下午场、谭师傅的留座、王大力的头排、槐荫街母女的两座,都在最里圈。往外数,一圈一圈,排到墙根。工人排座的时候问小安:“内圈留门不留?人说往外走,跨人腿。”
“留四条道,东南西北各一条。”小安说,“灯下讲古,人要进出方便。谁家孩子闹了,谁家老人乏了,起身就走,不惊动别人。”
“您这话,”师傅多看了他一眼,“不像个搞会务的。”
“我不是搞会务的。”小安说,“我是管灯的。”
八月头上一天,傍晚收了工。工人走净了,场馆里空下来。灯位图挂在墙上,座排在地上,中央那片空场,粉笔画的圈还在。
小安没走。
他一个人从南门进去,顺着东边的道,慢慢走到空场中央。站定。
天没黑透,顶棚的天窗漏下些余光。他闭上眼。
想象着四围坐满人的样子。一圈,一圈,又一圈,排到墙根。老赵在最里圈坐着,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。李强的旧制服挂在对面墙上。周婆婆的孙子扒在前排椅背上。一万来人,一万多盏灯。
他想自己站在哪儿。不站台上,台上没了。他站人中间,站在粉笔圈里。他要说话,不用喇叭也该让最外圈听见。这句话怎么说,不靠嗓门大,靠说得实。
他站着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。很稳。
心跳之间,场馆安静,能听见顶棚哪里的铁皮白天晒足了,这会儿咯吱一声,缩着劲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地方不是台。他这三个月一直当成自己在备一场“演出”——串词、排场、走位。错了。
这是一间大屋子。一万多人,十月那三天,聚在同一个屋檐底下。他不是主持,他是屋里那个应话的。谁家有灯端上来,他接住,摆好,请人讲。讲完他递下去,请下一盏。
大屋子。跟当年旧诊室那张桌子,是一个理,就是尺寸大了。大一间屋,人还是那些人。
他睁开眼。睁开眼的一瞬,眼角扫到门口有人。
陈阳站在南门口,不知站了多久。没进来,没出声,就靠着门框。
小安耳朵有点热:“师父,您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比你晚一点。”陈阳走进来,走得不快,顺着他来时的那条道,“看你站得稳,没打搅。”
“找着了?”陈阳走到粉笔圈边上,站住,问。
“找着了。”小安说,“这儿不是台,是一间大屋子。我站的地方,不是主持位,是屋里应话的。谁端灯来,我接,摆到人中间,请他讲。”
陈阳点点头。
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南门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大屋子好。”他说,“灯下讲古,就得是这个样子。”
说完接着走。走到门口,脚下停了停,补了最后一句:
“你心率多少,站这儿的时候?”
小安愣了一下,摸了摸手腕:“没量。就是觉得,不快。”
“不快就对。”陈阳说,“等你那三天真的心跳快了,你就想想今晚,一个人的这间屋。想着想着就稳了。”
他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。
小安一个人又站了一会儿。天全黑了,场馆里没开灯,黑黢黢的,只有天窗透进一点月色,落在中央那片空场上,正好照见粉笔画的圈。
他从兜里掏出手机,开了手电,搁在地上,手电朝上立着,立在粉笔圈正中央,光柱直打上去,打到高高的顶棚上。
一盏灯。
他对着这一盏灯,把开场白低声过了一遍:
“各位,灯都点着了,咱们开讲。”
声音在空场馆里散开,撞到远处的墙上,回来一点嗡嗡的尾音。
他把手机捡起来,揣好,往外走。走到南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手电的光灭了,屋里黑着,可他觉得那圈粉笔还看得见。
门锁上的时候,钥匙插进去,转了两下,咔哒。他这才想起,这把是旧诊室的钥匙,开不了这里的门——师傅们换的新锁。
他低头一看,手里攥的是自己的工牌绳,钥匙好端端贴在胸口。锁门用的是师傅白天交给他的那串新钥匙。
他哑然失笑,把新钥匙串好,两把钥匙,一旧一新,分左右拴在同一根挂绳上,塞回衣领里头。
第二天一早,他给小美打电话:“座位图再打一份,中央空场边上,加十二个小板凳。”
“谁坐?”
“讲灯的人坐。”小安说,“等场的人,别在后台干站着,坐在自己灯旁边。灯在哪儿,人就在哪儿。”
小美在那头记下,末了说:“行。板凳我让后勤领去。对了,场馆西墙挂李强那身制服,钩子今天打上了,师傅问挂多高。”
“挂着衣领,底边离地一米六。”小安说,“当年他穿着进火场,人就这个个头。挂着别太高,让人平视它。”
小美应了,挂了电话。小安把座位图最后校了一遍,卷起来夹在腋下,出门去场馆,今天排灯位,排一整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