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,南洋的信到了。
这封信走得不慢,可里头的内容折腾得久——寄信之前,那边先打过一个电话,说要寄“一份要紧的”,让总会留意签收。小美盯了半个多月,信才到。
牛皮纸信封,厚,鼓鼓的。小美没拆,抱着就来了陈阳家。
“会长,南洋的。小袁寄的,说是要紧的。”
陈阳拆了。里头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一张名单。会馆老人团赴会的名单,列了十几位老人的名字,名字后头各标着岁数。小美凑过去从头数到尾,指着最末一行倒吸一口气:“这位,八十七了。八十七岁,坐四个钟头飞机,再转车到江州……”
“她就是当年在望归桥头守着听的那个。”陈阳看着名字说,“阿婆。那年我去,她已经在桥头坐了十几年。”
第二样,一页信。林伯的字。信不长,头一段是客气话,说行程定了,机票出了,会馆上下张罗了一个月。末尾单独一行,字比前头大:
“望归桥的声音,我带上了。当年在桥头没说完的话,这回一并带到江州去讲。”
第三样,小袁另附的一页。小袁的字年轻,笔画连着。他写:
“陈老师:老人们把‘桥头听语’那出小戏又排了两遍。头一遍排完,林伯说节奏不对,不是演给游客的,要按当年桥头说话的节奏来。第二遍排完,林伯没说话,就是坐了很久。有个阿伯把台词抄在小本上,睡前默一遍,他孙女说,他年轻时背货单都没这么用功。戏服是从箱底翻出来的,樟脑味晒了三天才散。会上见。小袁。”
小美把三样东西看完,一样一样码齐。
“会长,这十几位老人,最年轻的也七十出头了。接机的事得提前安排,我回头列个单——轮椅备四辆,机场得有人举牌子,牌子写什么?写‘万灯大会’还是写‘回声司’?”
“写‘望归桥’。”陈阳说。
“写‘望归桥’?”小美愣了。
“他们下了飞机,眼睛先找的是什么?不是大会,是他们熟的东西。”陈阳说,“牌子上一写望归桥,他们一抬头就认了。接人先接眼神。”
小美拿笔记下,记完还在琢磨:“‘望归桥’仨字……行,就这么写。我让做牌子的地方把字做大点。”
正说着,小美的手机响了。她接起来,“嗯”了几声,挂了,冲陈阳笑。
“巧了。月溪村的消息也到了,电话里说的。村长带队,看桥团,行程定了,赶在秋收前动身,大会结束往回赶,正好收谷子。一行十四个人,坐长途大巴,路上两天。”
“排座位了吗?”
“村长说排了。”小美翻着记录,“阿澈的头生灯坐里头靠窗,村里管灯芯的那位老匠人挨着灯。村长原话是,‘桥上的灯不能没人讲,人去了,灯也得跟着去认认路’。”
“两拨人,到了得碰个面。”陈阳说。
“谁跟谁?”
“月溪村的,和南洋会馆的。”陈阳说,“一个是做灯的村,一个是听灯的会馆。中间隔着几千里的海。让他们大会期间找个晚上坐一块儿,喝回茶。”
“我来安排。”小美记下,笔尖顿了顿,又抬头,“会长,我方才发现一桩事。这南洋的、月溪村的、云州老赵的、甘州老鲁捎话的那位王大力,还有江州本地的这些,天南海北,谁跟谁都不挨着。怎么就都往一个日子奔呢?票是各自订的,路是各自走的。”
她把名册翻开,翻到新添的那几页,比了比:“这大会还没开,倒先把天南地北的人都聚齐了。”
“不是大会聚的人。”陈阳说,“是灯聚的人。大会就是个由头,日子写在纸上,各人看一眼,认了,就各自上路。聚人的从来不是日子,是各人心里那盏灯认得彼此。”
“这话我记下来了啊。”小美掏出她那个便签本,真抄了一遍。抄完她说,“回头印在会刊上,署谁?”
“不署。”陈阳说,“这种话不署名,谁听着是谁的。”
小美收了便签。陈阳把那三样东西重新装回信封。名单和信装进去了,装到最后,他把林伯那页信又抽了出来,单独收进书桌抽屉里,跟旧年几封南洋的信放在一档。
“这封怎么不放名册夹里?”小美问。
“名册夹里放办事的。”陈阳说,“这封是说话的。说话的信放抽屉,隔三差五翻出来看一眼,跟见了人一样。”
小美抱着名册要走,走到院门口,回头又问了一句:“会长,接机那块牌子,写‘望归桥’,要不要在后头加个小字,‘回声司’?也让人知道是哪个单位接的。”
“不加。”陈阳说,“加了就杂了。老人一看‘望归桥’仨字,心里只有桥头。单位的事,接上了人再说。”
小美走了。
傍晚,灯灯放学回来,书包一放就翻桌上的信封,翻到那张名单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。念到阿婆那个名字,卡住了,字不认识。
“爸爸,这个念什么?”
陈阳告诉了她。她跟着念了两遍,问:“八十七岁是多大?比爷爷还大吗?”
“大十来岁。”
“那她坐飞机会不会累?”灯灯趴在桌上,盯着那个名字看,“要人扶吗?”
“要。到时候你爸爸去接,扶她。”
“你也去吗?”
“我去。”灯灯举起手,“我会扶人,我扶过周婆婆上台阶,她说我扶得稳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说,“十月八号,跟爸爸去机场,举牌子。”
灯灯跑去灶屋报信,边跑边喊:“哑爷爷!我十月去机场举牌子!举‘望归桥’!”
哑伯从灶屋里探出头,愣了一息,冲她比划。
灯灯回来翻译:“哑爷爷说,望归桥那三个字,他来写。他说他毛笔字比打印的暖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