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,秋意爬上了树梢。院里那棵石榴结实地坠着,皮泛了红。
大会还有一个月。江州城里已经能听见各地的口音了,不是参会的人,是提前来打前站的:来看场地的、来送灯的、来对流程的。老城旅馆的前台都学会了一句话,客人一登记,先笑着问一句:“您是来点灯的吧?”问十回,八回问得对。剩下两回,客人反而打听起大会的事,前台就把小美印的那张单页递过去。
这个周末,陈阳哪儿都没去。
周六早上,他起了个平时不有的早,把书房收拾了一遍。收拾到晌午,他把《听话的人》的稿子从书桌上取下来。全稿齐了,就差末章。
稿子理齐了,他取来一只旧皮包。棕色,软皮的,边角磨得发白,跟了他快二十年,当年装笔记,后来装讲义,如今常年空着,挂在书房门后。
他把稿子装进去。装之前,他做了一件事:在稿子最末,封面底下,添了一页白纸。白的,一个字没有。这页是留给末章的。十月十号夜里写完,誊上去。
装好,扣上搭扣。他把皮包搁在书桌右手边,跟那只牛皮纸袋并排。
林夜进来送茶,看见了。看见皮包,看见搭扣上蒙的灰,她没有问,转身拿了块软布,把搭扣一处一处擦了。擦完又把提手擦了。皮包的提手早年裂过一道口子,缝补过,线还在。
“带它去?”她问。
“带它去。”陈阳说,“末章那页纸,得跟着我进会场。在家等着,字等不来。”
“会场写字?你那三天哪有空坐下来?”
“散会那天夜里。”陈阳说,“人都走净了,我找个地方坐下,就着会场外头那盏灯写。皮包跟着我走完三天,末了装一页纸回来。”
林夜把皮包的搭扣最后按了按,确认扣得严实,放回桌上。她没再多说什么,只说:“茶在这,我晒被子去了。”
下午,灯灯搬着小板凳,坐在日历前头画圈。
日历挂在客厅墙上。她从今天往后数,一天一个圈,用红笔。画到十月八号那天,圈画得大,画到十月十号,画得又大又圆,圆得都快出格了,她还在外头补了一圈。
“画这么密做什么?”陈阳从书房出来,看她伏在凳子上画。
“数日子。”灯灯头也不抬,“十月八号去机场举牌子,接阿婆。十月九号我讲我的画——小安叔叔说给我十分钟,讲童灯墙上我那幅。十月十号……”她数到这儿,笔停了,扭头问,“爸爸,十月十号晚上你讲,我能不能不睡?”
“你八号起要上学,请了假来的。十号是礼拜几?”
“礼拜二。”
“礼拜二晚上,讲到多晚你听多晚。”陈阳说,“就一条,第二天照常上学。”
“好!”灯灯在十号那个大圈旁边添了三颗小星星,添完,把红笔一放,忽然宣布,“爸爸,那天我穿那件红衣裳!”
“哪件红衣裳?”
“过年的那件!盘扣的,红底,外婆做的!”
陈阳坐下:“为什么是红衣裳?”
灯灯站起来,比划着说,说得很认真:
“因为灯是暖的,红的。我穿红了,站在童灯墙边上,就也像一盏灯!阿婆她们下飞机,那么远来,一眼看过去,黑压压的人,要是有几个红的,多好找!”
她说完,又觉得理由没说全,补充:“还有,我那幅画上,大灯是红的。人跟画穿成一套的,像哑爷爷糊灯笼,篾是篾,纸是纸,配好了才是一盏。”
林夜抱着晒好的枕头从院里进来,正好听见后半段,笑出了声。
“谁教你的‘篾是篾纸是纸’?”
“哑爷爷。他昨天扎兔子灯教我的。”灯灯说,“他说东西成套,才成器。”
陈阳也笑了。他伸手摸了摸灯灯的头。灯灯顺势往他手上蹭了蹭,蹭完又想起正事,拽着他到日历跟前,指给他看:
“爸爸你看,我算过了。八号接阿婆,九号讲画,十号听你。三天,我一天都有事,我不是跟着去的,我也是去办事的!”
“嗯。”陈阳看着那一排圈,从九月数到十月,圈一天比一天画得用力,“你是去办事的。”
“那我算大会的人吗?”
“算。”陈阳说,“名册上头一页就有你。小美记的,‘灯灯,摆杯,二十个’。”
“二十个够吗?”灯灯忽然有点担心,“要是来的人多了,杯子不够,客人该多尴尬。”
“不够就用碗。”陈阳说,“当年旧诊室,杯子不够就用碗,用罐头瓶子,没人尴尬。”
“罐头瓶子。”灯灯念了一遍,把这个记下了,“那我让小美姐姐多备十个杯子,碗让哑爷爷带,罐头瓶子咱们家有四个,腌萝卜的,我洗干净。”
晚饭后,天擦黑。院里的石榴熟透了一个,裂了口。哑伯踩着凳子摘下来,掰成几瓣分了。灯灯捧着瓣在灯下吃,吃得满手是汁。
陈阳没吃。他把那只旧皮包又拿了出来,坐在廊下,就着院里的灯笼光,把搭扣打开,取出全稿,翻到末尾那页白纸,对着看了一会儿。纸在灯笼底下白得很干净。
他没写字,只把纸抚平,又放回去,扣好搭扣。
林夜端着水出来,坐到旁边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白纸。”陈阳说,“就剩它了。这一摞,几十万字,就空着这一页。空着,比写满了还沉。”
“三十天。”林夜说。
“三十天。”陈阳说,“灯灯那边数日子是数着玩。我这边,这页纸是有分量的,搁在包里,一路走一路压手。”
“怕写不好?”
“不是怕写不好。”陈阳想了想,“是知道会写好。空纸在包里,我抬手就摸得着。这一个月,它天天提醒我,那天夜里有个字要落。落完,书就合上了。合上的书跟合不上的书,不是一个东西。我在跟它熟悉这个分别。”
林夜没接话。两个人坐在廊下,听着院里的虫叫,秋虫的声音比夏天稀了,一声一声,间隔长。
灯灯吃完石榴,洗了手,凑过来,看见爸爸腿上的皮包,指着问:
“这个旧包包,装什么的?”
“装书的。”陈阳说,“爸爸写的一本书,还差最后一页。这包要背着它去大会,开完会,最后一页写上了,再背回来。”
“那包包也办事!”灯灯眼睛亮了,“它也是大会的人!”
“它是。”陈阳说。
“那我把它也记上。”灯灯跑进屋,拿了红笔,跑到日历跟前,在十月十号那个大圈底下,一笔一画写了四个小字:
包包上班。
写完她退后两步,端详了一下,满意了,把红笔一收,宣布:“齐了。人上班,画上班,包包也上班。”
哑伯收了凳子,冲屋里比划了一句。灯灯翻译:
“哑爷爷说,石榴还剩十几个,红的那几个不摘,留到十月,等客人来了一起吃。”
陈阳说:“留。”
他把皮包提起来,掂了掂,挂回书房门后的钉子上。包在钉子上晃了两下,停住了。
那晚上床前,灯灯又跑到日历跟前,把明天那个圈提前画好了。画完,回屋睡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