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八,大会前夜。
江州机场的出口,傍晚六点半,涌出一群老人。
南洋会馆团到了。十几位,年纪都上去了,可下飞机那一股子精神头不像出远门的,倒像赶集的。人人胸前别着一枚小灯徽章,铜的,指甲盖大小,是会馆自己打的,一人一枚,行李还没取齐,人先在出口里头说笑开了。说的不是官话,是南洋腔的旧话,隔着玻璃都能听见一片。
灯灯举着牌子,站在出口最前头。
牌子是哑伯写的,毛笔字,“望归桥”三个大字,墨黑纸白,杆子是根晾衣竹竿,比灯灯高出一截。她两只手扶着,站得笔直。林夜站在她旁边,一只手虚扶着竿子,怕风。
阿婆推着轮椅出来,是机场备的那辆,她自己不肯坐,让给了一位腿脚更不便的阿伯。她一抬头,先看见的就是那块牌子。
“望归桥。”
她念了一声,声音不大。旁边几位老人也念,一片声,望归桥,望归桥。阿婆拨开人走过来,走到牌子跟前,站住,抬手摸了摸那三个字的墨迹。
“墨写的。”她回头跟同伴说,“不是印的。你摸,纸上有笔的棱。”
后头小袁扶着林伯,走在最末。林伯比两年前老了些,背微驼,拄一根手杖。可眼神亮堂,一进出口,眼睛一扫,就扫见了陈阳。
陈阳站在牌子侧后头两步的地方。林伯远远就伸出手来,手杖夹在腋下,腾出右手。
“陈先生!”
“林伯。”陈阳快走两步,两只手把那只手握住。老人的手凉,是飞机上吹的,握了一会儿才回暖。
“两年了。”林伯说,“两年前你去会馆,我们留你多住几天,你忙。这回好了,这回是我们来,我们赖着不走,住满三天。”
“住满三天。”陈阳说,“房都订好了,就按三天备的。明天上午先歇着,下午带各位进会场认门。”
“认门要什么下午,我们明早就去。”林伯摆手,“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性子。当年在桥头等话,天不亮就去占位置。认门这种事,让我们自己认,摸黑也认得出。”
后头阿婆接了话,南洋腔的普通话:“陈先生,我们不怕早,我们怕的是三天太短。你别给我们省着安排,拣满的排。”
“满的排。”陈阳应了。
一行人出了出口,接机的两辆车在外头等着。搬行李的时候出了点小乱子:有一只藤条箱,死活不肯进后备厢,箱子角刮着车边。小袁在旁边干着急,一边扶林伯一边回头喊:“师父,箱子斜着塞,斜着!对,转过来!”
最后是司机把后座一个箱子挪到另一辆车,才腾出地方。老人团站在车边上看着,也不催,笑呵呵看着箱子折腾,像看自家孩子收拾行李。
上了车,人坐定,车要开了,林伯却拍了拍小袁的手背。
“先别开。”他说,“我一样东西,要现在给。”
小袁冲司机摆手。林伯从随身的行李里够出一只旧匣子,藤的,巴掌大,四角包着铜皮,铜皮磨得发乌。他开了匣子,里头取出一只更小的木盒,捏在手里,掂了掂。
“陈先生,你过来。”
陈阳坐在他侧边,侧过身。
林伯把木盒郑重放到他手心里,两只手压着他的手,压了一息才松。
“这是当年望归桥头录下的灯声。”他说,“桥拆了,声留着了。”
“灯声?”
“风过灯罩的声,油花爆的声,桥板底下水拍的声,桥头人说话的声。”林伯一样一样数,数得很慢,“录的人是会馆早年一位老先生,带了个匣子机去,守了三夜录下来的。录完他谁也没给,锁在会馆库房。他过身前一年,把匣子交给我,说了一句话:‘桥保不住了,声你收着。等哪天有个用得上的地方,你送出去。’”
林伯顿了顿。
“我一直没找着那个地方。今年三月,你们大会的信到了会馆,我看完,当夜就把匣子取出来了。等了十几年,等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里头录了多长?”陈阳问。
“三夜合起来,两个多钟头。”林伯说,“大会那天,你替桥放一放。不用放全,拣一段放。让江州的人也听听,南洋有座桥,桥头有盏灯,灯下有人等过话。就这么个意思,话我带到了,怎么放,你定。”
陈阳低头看手里的木盒。盒面是旧的,角上一道浅裂,裂里嵌着经年的灰。
“林伯。”他说,“灯声我收下了,话一定带到。”
“放哪天?”
“第二天晚场。”陈阳说,“谭师傅和你们那出戏,前后挨着。戏演完,灯声接上——台上人演的灯声落了,真的灯声起来。人一听就分得出哪个是演的,哪个是当年的。”
林伯听了,靠回椅背,半晌没说话。后座一位阿伯探过头来:“阿林,行不行?”
林伯抬手摆了摆,意思别催。又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:
“就这么排。”他说,“演的在前,真的在后。这个排法,老周,你没意见吧,录的是你丈人。”
后座那位老周愣了一下,说:“录的是他,可匣子在阿林手里攥了十几年,轮不到我有意见。”说完两位老人都笑了。
车开动了。
回城的路上,前半程车厢里还热闹,老人们隔着座位聊,聊明天的安排,聊江州的灯比他们记忆里的密。聊着聊着,声音一层一层落下去。年纪摆在那儿,飞机加转车,十来个钟头,熬到这会儿,乏了。
小袁坐在副驾,回头清点:“睡了四个,还剩……阿婆撑着,撑着撑着也快了。”他压着嗓子数,数完自己也打了个哈欠。
灯灯坐在后排,靠着林夜。起先她还在跟阿婆小声说话,说什么“红衣裳”“画上多一盏灯”,说着说着声音小了,头一点一点,歪在林夜肩上睡着了。怀里抱着她给大会画的那幅画,裱过的,白边留了一圈,画卷了层软布,两条胳膊搂着,搂得很紧,睡着了也没松。
阿婆看着她,看了很久,压低声音跟林夜说:“小囡抱着画睡。我年轻时候抱着孩子这么睡过。抱着画睡的,头一回见。”
“画上有她留的灯。”林夜说,“她怕压着。”
车过江桥。陈阳坐在后排靠窗,侧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江州的灯火,从桥上看过去,连成一片。不是十年前那种零星的亮法,是一片一片的,沿江的楼、巷子里的灯、远处会展方向工地的照明灯,都在。
明天,那一万盏,就要在老体育馆里点起来。
他把手里那只木盒,放进了大衣内袋,贴身放好。放好了,隔着衣料按了按。
小袁在前头回过头来,压着嗓子:“陈老师,会场那边,小安哥带着人最后查灯位呢,他让我跟您说一声,查完了,今晚他不回家,睡场馆。”
“让他睡。”陈阳说,“头一回掌这么大场面,头一夜就该睡在里头。”
“他还让我问一句,明早六点,第一批灯进场,您去不去看?”
陈阳看了看表,又看了看怀里抱画睡熟的灯灯。
“去。”他说,“五点半叫我。”
车下桥了。林夜肩上的灯灯动了动,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梦话:
“……多的一盏……到了没……”
林夜低头看她,替她把滑下去的画卷往上托了托,贴着她耳朵轻声答:
“快了。明天就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