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到台的活儿到下午三点,出了一桩新鲜事。
起因是签名。各地来客报到,小美那张桌前签到手软,有个问题跟着冒出来:不识字的人怎么办。来的路上她算过,西北的、山里的、几位岁数大的,真有不识字的。签名签不了,按手印又太像办事,不像赴会。
事情报到小安那儿。小安正满场跑,听完站住想了一会儿,说:“办。别签名了,换。”
换的东西,一小时就备齐了。
一幅巨大的素灯轮廓,铺在报到台的长桌上。白布两幅缝的,上头用墨勾了一盏灯的轮廓,老式灯的样子,灯座、灯身、灯罩,勾得端正,是哑伯来帮的忙,勾完他就走了,去旧诊室劈柴。灯的中央,灯芯的位置,空着,一片白。
桌边摆一溜笔,各色,水性笔、圆珠笔、毛笔,还有几盒印泥备用。
小安拿着喇叭,站在桌前宣布:
“各位!报到改个章程!从这一刻起,不用签名了。请每位到会的,上前一步,在这盏灯上落一笔。画什么随您,圈也行,道也行,一个点也行。落完一笔,号牌照领,报到算完。”
排队的人面面相觑。头一个上前的是个中年人,江州本地口音,站在布前愣了几息,不知画什么。
“随便画。”小美在旁边说,“您画个圈就成。”
中年人画了个圈,画在灯身上,画得挺大。画完自己退后看了一眼,走了。
第二个是位大姐,想也不想,在灯座那儿写了自己名字,三个字,写完说:“我这笔在最底下,托着灯呢。”后头的人笑。
第三个画了朵花。第四个点了个点。第五个是个孩子,被家长抱着,在灯罩上按了个手印,印泥红的,家长赶紧道歉,小美摆手:“手印好,孩子的手印最值钱。”
落笔的人一个接一个。
到了下午五点,那面布上已经有了几百笔。灯座上密密麻麻是名字,灯身上画什么的都有——圈、花、波浪线、星星、歪歪扭扭的小人。有人写了一句话,挤在灯罩底下:“替我爸落的,他走了,灯留着。”没人看清是谁写的,也不必看清。
太阳偏西,从西窗照进来,光斜打在那面布上,落满笔迹的灯,看着真像亮了一层。
六点差一刻,一位老人在桌前站住,搓手。
他是从西北来的,守林人,跟甘州接续灯同一趟车到的,六十多岁,脸是风沙色。他在桌前站了半天,两只手在裤缝上蹭,蹭了一遍又一遍。
排他后头的人催了一声:“大爷,快点。”
小美回头瞪了那人一眼,转过来放软了声:“大爷,您慢慢来。写不上来不要紧,”
老人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低:“我,不认字。山里头,没念过书。”
他声音越说越低,手在裤缝上又蹭了一下,一副要退出队伍的样子。
小安从场内赶过来,正撞上。他没多话,从桌边抽出一支笔,塞进老人手里,把笔杆给他攥住。
“画道线就行。”小安说,“灯不挑笔迹。”
老人攥着笔,看看布,又看看小安。
“画哪儿?”
“您看着哪儿顺眼,画哪儿。”
老人端详那盏灯,端详了半天。他看的方向跟别人都不一样,别人看灯身灯罩,他盯着灯底下的空白,灯座以下,还没人落过笔的地方。
他弯下腰,手抖着,认认真真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。横线画在灯座底下,一笔到底,中间没停,笔锋到末尾还沉了一沉。
画完他直起腰,退后一步。
队伍里有人先看出名堂,一个年轻人说:“哎,这一笔好。像地平线。灯立在上头。”
旁边一位接话:“像灯把地照亮了。地平线一道光。”
老人听人评他那一笔,站在边上,手又背到身后去了,可腰板挺得直。轮到下一个人上前,老人没走,多站了一阵,看别人往他的横线上头添东西。有个孩子在那道线附近画了两只小鸟,老人的眼睛跟着孩子的笔走。
小美把号牌递给他的时候说:“大爷,您那笔,是今天画得最长的一笔。”
老人接了号牌,说:“守林子三十年,天天看的,就是这道线。天一擦黑,线那头是黑的,线这头,是灯。”
说完他走了,走得不快,号牌捏在手里,走几步看一眼。
天黑下来,报到的人渐稀。馆里头的灯一盏盏亮了,报到台这盏长桌挪到了门里侧,灯下继续收笔。到晚上九点,布上落了小两千笔,一面布,几乎找不到空地方,只有灯芯那一处,还白着。
没人往那儿落笔。落笔的人都是下意识地绕开,画到灯罩边上就转了方向。一下午,谁也没碰灯芯。
这事没人说破,连小安也没留意。可陈阳留意到了。
他傍晚从旧诊室回来,先没回休息的地方,绕到报到台前站着看。他看那面布看了许久,看到灯芯处那片空白,没说话,走了。
晚上九点多,报到的人散得差不多了,小美在收桌上的笔,小安在核对当天的号牌数。陈阳又来了。
他走到布前,站定,从桌边拈起一支笔。哪支笔没挑,顺手拈的就是支普通黑水性笔。
小美抬头看见:“会长?您也落一笔?您下午不是领过号牌了……”
陈阳没答,俯下身,在灯芯的位置落了一笔。
他没有写字。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圆,画得很慢,圆圈画得并不太圆,收笔的时候笔尖顿了顿。然后,在圆心里,又点了一点。
画完,他直起身,把笔搁回桌上。
小美凑过来看。看了半天,没看懂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,“圆,里头一个点。太阳?”
“不是太阳。”陈阳说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陈阳说,“守门人,灯芯里那一点。”
小美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陈阳看着那面布。小两千笔,各色笔迹,画满了灯座灯身灯罩,名字、圈、花、横线、手印、两只小鸟,全都绕开了中央,把那一片白,留到最后一笔。而最后一笔是个带点的圆,站在正当中。
“小美。”他说,“这布,散会那天别收。挂起来,挂到东墙,挨着童灯墙。”
“挂东墙?”
“嗯。孩子的画一墙,大人的笔一墙,对着挂。”陈阳说,“孩子画的是灯,大人落的也是灯。两边一照,看的人自己就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了什么?”
“明白这盏灯是怎么亮起来的。”陈阳说完,转身要走。
小美在他背后喊:“会长!那圆里头那个点,别人问起来,我怎么说?”
陈阳脚步没停,摆了摆手:
“就说,灯芯里蹲着个人。别多说,让他们自己看。”
他出了馆门。夜里风凉,他拢了拢大衣,内袋里那只小木盒贴着胸口。馆里头的灯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,照在他脚前。
小安从馆里追出来两步,站住没再追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流程表,第一行写着:七点整,全体到岗。
他把手机揣回去,回馆里,把报到台的长桌归置了,那面落满笔迹的布,他找了根干净的横杆,两个人抬着,先挂在侧墙,等散会再挪东墙。
挂好,他退后看了一眼。灯芯处那个带点的圆,在满布的笔迹当中,一眼就能找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