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日下午两点,讲灯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台。
下午场排得松,没有整块的“仪式”,一盏接一盏,讲完一盏,歇几分钟,换下一盏。台上还是那张桌子那把椅子,茶换成了温的。小安的嗓子上午讲哑了,下午换小美坐镇台口,管接引。
上台的人,没有华丽的词,都是家常话。可每一盏灯底下,都压着一段长长的日子。
两点一刻,筒子楼周婆婆上场。
她是被孙子扶着上台的,孙子就是童灯墙上那幅画的小作者,十岁,穿件蓝布褂子,扶奶奶扶得很小心。周婆婆上台阶的时候,全场没声,几万只眼睛看着那一老一小,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挪。
坐定了,她先不看台下,看灯。中央那圈主灯她看了半天,才开口。
“我讲我们家楼道那盏灯。”
她讲筒子楼。讲那盏声控灯,坏了好些年,黑灯瞎火的楼道,讲她摸黑下楼摔的那一跤。
“摔了跤,不敢跟儿子说,说了他又要接我走。我就白天不敢下楼,要买菜,求邻居小年轻捎。”她说,“楼里像我这样的,不止我一个。三楼老孙家的,夜里上厕所得叫闺女陪着,不是尿频,是怕黑。”
“后来有人来修。”她说到这儿,停了停,从兜里摸出手绢按了按眼角,按完接着说,“来的是个年轻人,背着个工具包,敲我们各家的门,说‘楼道的灯,我来修’。我问他是哪儿的,他说是‘点灯的人’。”
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。小美坐在台口,也笑了。
“点灯的人。”周婆婆把这四个字又说了一遍,“我当时不懂这是什么名号。我就想,修灯就修灯,还带名号的。灯亮那天,”
她又停了。这回停得长一点。孙子在旁边小声说:“奶奶,喝口水。”她摆摆手,没喝。
“灯亮那天,整层楼的老人都出来了。站楼道里看灯。谁也没说话,就站着。”她说,“你家门口站一个,我家门口站一个。那灯是声控的,人一说话它就亮,我们都不说话,它就一闪一闪。后来三楼老孙憋不住了,咳了一声,灯‘啪’就常亮了,它认人声,知道我们都在看它。”
台下笑了一片。笑着笑着,有几个前排的老头老太太,跟着抹眼睛。
“那盏灯,到现在还亮着。”周婆婆说,“我孙子画的画,就挂东墙上,画的就是它。他画了五个灯脚,我数过。实际四个脚,他多画一个。我说多一个,他说多的那个是备用的,坏了随时换。”
全场又笑。台口的灯灯,本来坐在小美旁边,听到这儿站起来,冲台上喊:“是我画的!奶奶说的对!”
周婆婆在台上朝东墙摆了摆手,全场掌声起来一小阵。她讲完了,孙子扶她下台,走到台阶的时候,她回头,冲着中央那圈主灯点了点头,才下去。
三点二十,红旗岭赵大爷上场。
赵大爷是云州红旗岭的,嗓门大,山里喊人喊出来的嗓子。他一上台就先声明:“我嗓门大,你们担待,我这嗓收不小。”
台下喊:“不用收!正好!”
他哈哈一笑,坐下,讲山上的灯。
“那年大雪封山。封到什么份儿上?腊月里,雪下得没膝盖,电线杆子压折了,全村黑的。”他说,“黑的不是一宿两宿,是七天。七天里头,村里牲口棚塌了一个,人心也快塌了。有个后生说,这么黑着,不如大家伙儿散了,下山投亲去。”
“就在那天夜里,有人摸黑上了山。”
他讲那个人,背着一盏灯、一卷电线,雪里蹚上来的,走了半夜,到村口,在老槐树上挂了盏灯。
“灯一亮,全村人都出来了。跟你们筒子楼那位说的差不多,也都站着,也都不说话。”赵大爷说,“那晚全村人才敢睡踏实觉。黑天怕什么?黑天不可怕。可怕的是黑天里没个亮儿,人心里就没底。有那一盏灯挂着,黑七宿也不怕了。”
他讲得慢,一句是一句。台下听得也慢,没人催。讲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了。
停了好几息,他自己先“咦”了一声,挠挠头。
“我讲到哪儿了?”
台下静了一瞬,接着后排有人喊:“大爷,慢慢想,我们等着!”
喊声一片:“不急!”“想!”“我们有的是工夫,三天呢!”
赵大爷咧嘴笑了,露一口不算整齐的牙:“那我想想。”他坐在台上,真就稳稳当当地想,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,又拍了两下。
“想起来了。”他说,“想起挂灯那个人了。我光顾着讲灯,把人搁后头了。挂灯那人,脸冻得青的,进了村谁家也不进,就在老槐树底下站着,看村里人围着灯转。村长请他家里喝口热的,他说不了,还有两个村,一样的黑法。他走了,雪地里一行脚印,我们村长站在灯底下,看着脚印出了山口才回去。”
“那晚我们全村人凑了半袋米,追出去想塞给他。没追上。米又背回来了。第二年开春,雪化了,村里人合计,这米不能自己吃,碾了,给山下小学送去。孩子们吃了这米,大了。大了的孩子们,如今有人就在你们回声司,就是守电话那伙的。”
台口小美愣了一下,站起来朝台上招手:“赵大爷!是我们吗?是云州口音那几个?”
“就是你们!”赵大爷嗓门敞开了,“食堂小刘!值班室大个儿!都是吃了那半袋米的!”
全场轰一声笑了,笑着笑着鼓起掌来。几个穿回声司制服的年轻人在中场站起来,朝台上挥手,喊“赵叔”。赵大爷在台上也朝他们挥手,挥得很用力。
他讲完,下台前站在台口,冲全场拱了拱手,嗓门还是大的:“我讲得糙,你们担待。明儿还有我们红旗岭别的灯,讲灯的换我们村长,我给他打底儿!”
下午的场接着往下排。四点半,一位大姐上台讲她给亡母点的河灯;五点,两个小伙子抬着一盏矿灯上台,讲井下的事,讲到一半其中一个小伙子背过身去站了一阵,另一个接过话头接着讲,没人催,也没人递话打断,全场就那么等着,等他缓过来,转回身,说“我没事,接着讲”,才接着讲。
最后一排靠门,陈阳听了一下午。
他四点前后到的,没坐头排,坐最后一排靠门的空座。周婆婆讲的时候,他听完了。赵大爷忘词那阵,全场喊“慢慢想,我们等着”,他也跟着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散场的时候,人往外走,走得慢。有人边走边说:“明天几点开?我早点来。”有人说:“我得回去把我们家那盏的事写写,写下来才记得全,回去好讲给我们巷子听。”
陈阳随着人流出了门,在北门外站了一会儿。小美送讲灯人出来,看见他,跑过来,嗓子也哑了半截,声音压着:
“会长,下午报了个数。今天头一天,进馆听讲的,加上只看灯不落座的,两万三千人次。外头进不来的,我们馆外墙投了灯,在广场上看,广场上坐了黑压压一片。”
“广场上的人,明天想法子。”陈阳说,“南门外搭个大屏,声音引出去。人进不了屋,话得让人听上。”
“我今晚安排。”小美应了,又说,“会长,赵大爷说的那半袋米……食堂小刘他们,散会前想凑一桌,请赵大爷吃顿饭。这事您知道就行,我们自己在会里办了。”
“办。”陈阳说,“米是当年那半袋米的道理。吃了的,如今还席。”
他走了。走到停车场,天擦黑了。场馆的灯从门里一排一排亮着,广场上人还没散净,一堆一堆围着外墙上投出的灯影。
他掏出手机,看到小安发来一条消息,是下午场完了发的:师父,我睡了俩钟头,嗓子回来一半。晚上夜场我到场,坐台下听,不上台。夜场五盏,头一盏是李强。
陈阳回:好。我在家吃口饭,八点前回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