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夜场,头一个登台的,是月溪村看桥人。
这里得先补一句:原先排表,他把讲桥排在首日夜场,可昨天月溪村的人到场晚,行程颠簸,小安临时把他们的场次挪到了第二日夜场,跟南洋会馆那出《桥头听语》排在同一个晚上。阴差阳错,反倒排对了——做灯的村,听灯的会馆,前后脚,一个台上。
看桥人六十上下,山里人的身板,晒得黑。他上台先不说话,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,搁在桌上。布包是靛蓝的土布,一层一层打开,三层。
里头是一块石头。
巴掌大,青灰色,一面磨得光溜,另一面粗粝。他两只手把石头捧起来,捧到胸前,让台下看。
“这是望归桥上的老石头。”他说,“拆桥那年,村里人一人捡了一块。我捡的这块,是桥栏上的,靠着它的这面,磨光了,几十上百年,摸出来的。”
他把石头放回布包,才开始讲。
他讲望归桥。讲桥还在的年月,桥头每天傍晚有人坐,出门的人回村,先过桥,桥头的人先望见。讲等话:村里谁家有人在外头,谁家就往桥头派个坐的,坐着,等话从桥那头捎回来。讲桥灯:桥头一盏灯,挂了几辈人,灯下的话,进京的、下南洋的、走西口的,都从那儿过过。
“后来桥拆了。”他说,“桥拆那年,我四十来岁。拆那天全村人在两岸站着,看着桥一段一段吊走。没人说话,跟丢了人一样。”
“可是,”他讲到这里,声音抬起来一截,“桥拆了,话没散。你们去看,我们村如今家家门口一盏灯。灯是谁的?是当年桥头那盏灯分的。桥灯分下来的种。桥没了,灯还在。灯在,话就还有地方落。”
他讲完,把布包重新一层一层包好,揣回怀里,下台。全场安安静静看着他包石头那双手,包完,掌声起来。
接着是南洋会馆的《桥头听语》。
十几位老人上台,戏服是箱底翻出来的,樟脑味晒了三天。戏不长,二十来分钟:桥头,一位阿婆守着灯,等她下南洋的儿子捎话。戏演到末尾,阿婆对着灯说了一句话,那位演阿婆的,就是从望归桥来的八十七岁的真阿婆,她说的是南洋话,字幕投在墙上,全场看清了那行字:
“灯亮着,你就认得家门。”
戏落,老人一排站在台上。台下掌声响了很长。老人们鞠躬,下台的时候,走得慢,没人扶的坚持自己走。
小安从台侧上台。他嗓子今天回来了七成,说话还有点沙:
“各位。下面这一段,不是戏。”
他侧身,朝台下请出一个人。
林伯拄着拐,从内圈座位走进场中央。他走得不快,走到台中央那张桌子前,站定,没坐。全场两万人,安静下来。
他没有多话,只说了一句:
“我放个东西给大家听。”
陈阳从最后一排起身,走到台边,把那只小木盒送上台。这个环节是昨天夜里他们两个定好的——盒子陈阳自己管,上台这一程,陈阳亲手送。
林伯接过木盒,开了盖。他跟陈阳对了一下眼,陈阳朝他点了下头。
台上的灯,调暗了一圈。全场只剩中央那盏旧诊室灯的光,和东墙童灯墙透过来的一片。
林伯按下开关。
场子里响起来的是:风。
风声先起,是海边的风,呼呼的,灌了那么两息。接着是水声,拍在什么东西上,一下,一下,很沉,是桥板底下的水。然后,人声:
一位老人的呢喃。含混,南洋腔,一句一句,听不太清词,可调子听得出来——那不是自言自语的调子,那是跟人说话的调子,慢慢地,絮絮地,像在回谁的话,又像在等一句回话。灯罩的轻响夹在里头,偶尔“啪”一声脆的,是油花爆了。
录音放了三分钟。三分钟里,满场没有一个人出声。孩子也没闹。有一处,呢喃声忽然密了一阵,像那边桥头上来了人,说了几句什么,又静下去,只剩水声。到末尾,风声大了一阵,盖过别的,收了。
放完了。静。
林伯合上木盒,抬起头,面向全场。
“这是望归桥的声音。桥拆那年录的。录的人,是我们会馆的一位老先生,他守了三夜,录下这三分钟。”他说,“如今桥没了,录的人也没了。声我带来了,放给天下的灯听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
“当年在桥头,话没说完。这回,在这儿,接着说。”
他不再说了,就站在那儿。
满场安静了很久。谁也没动。台上那盏旧诊室灯的光,照着老人拄拐的影子,投在地板上,长长的一道。
不知是谁先鼓的掌。掌声一盏一盏起来,从内圈到墙根,一层一层,越响越沉。掌声里,东墙童灯墙那边,有个孩子的声音冒出来,脆生生喊了一句:
“阿婆的灯!”
喊的是台口那位八十七岁的阿婆,她演完戏没走,坐在台口台阶上,正好在灯光边上。全场的人顺着那声喊看过去,看见她,掌声又抬了一层。
阿婆坐在台阶上,两只手拍着,拍得慢,一下是一下。
林伯在台上站着,腰挺得笔直,像当年站在桥头一样。他等掌声落了一层,才拄着拐往台下走。小袁上去扶,他摆手,自己下的台阶,走到一半,回头冲台上点了下头,小安会意,把那只木盒从桌上捧起来,双手递还给台下的陈阳。
陈阳接了盒子,揣回大衣内袋,贴身按了按。
夜场散了以后,馆里的人流往外走,走得比昨天还慢。走到东门的人,好些要在童灯墙前站一站再走。两位月溪村的汉子没有走,他们在场内等着,等看桥人收拾完,三个人凑到中央那圈主灯跟前,围着望归桥那盏桥灯站着。
灯灯也还没走。她穿着红衣裳,拉着一个大人不认识的孩子,两个孩子趴在灯前的围绳上看那盏桥灯。月溪村那位老匠人蹲在灯边上,正在给桥灯紧一紧灯芯的座。两个孩子趴着看,不吵不闹。
老匠人紧完灯芯,抬头,看见趴在绳上的两个孩子,冲他们比了个手势,意思是:看好了?
两个孩子齐齐点头。
老匠人笑了,从工具袋里摸出两小截灯芯的边角料,一截塞给一个:“拿去。搁你们窗台上,别点,就是个念想。”
灯灯攥着那截灯芯,跑到陈阳跟前,举给他看。陈阳正站在围绳外,看着那盏桥灯。
“爸爸,爷爷给的!”灯灯说,“就是望归桥的灯上剪下来的!”
“收好。”陈阳说,“回家找个匣子装上。”
“跟阿婆那个匣子一样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陈阳说,“都是装念想的。”
小安从台侧走过来,站到陈阳旁边。他刚送走最后一批讲灯人,嗓子基本说不出整话了,就那么站着。看桥人和月溪村两个汉子围在桥灯前,低声说着话,说的什么听不清,只看见三个人看灯的时候,头是凑在一处的。
小安掏出手机,打字,举给陈阳看:师父,明天第三天。老鲁的灯、许彤的场、话墙揭幕,都排了。晚上,您的。
陈阳看完,没说话,抬手在中央那圈主灯上虚点了点,那盏旧诊室的灯还亮着。
小安明白了,把手机收了。
陈阳牵着灯灯往外走。走到北门,夜风进来,灯灯打了个小喷嚏,攥着那截灯芯,往她爸身边靠了靠。
“爸爸,明天晚上,你讲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坐哪儿?”
“就坐今天这儿,最后一排靠门。”陈阳说,“我跟大会的人说好了,那儿三个座,给你、你妈、留一个。”
“留一个是给谁的?”
“留着。”陈阳说,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