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日夜场散尽,人潮退去,灯厅里只留几盏守夜的灯。
十一点半,小安拿着手电,一处处巡过去。巡灯是他这三天的夜课:查火源、查线路、把白天被观众碰歪的灯位扶正。中央那圈主灯留着三盏不熄,其余的调到最低,偌大的场馆,星星点点。
巡到东头,手电扫过空场边的座位,光柱里有一团影子。
他停住,细看。
陈阳独自坐在空场边的灯影里。最后一排靠门那个座,白天他听了一下午的那个。人没走,坐着,大衣搭在膝上,手边搁着那只旧皮包。
小安关了手电,走过去,在旁边坐下。
师徒俩对着满厅的空座,谁也没先开口。守夜的灯在场馆各处低低亮着,通风的声音在天花板那儿一阵一阵。
坐了有几分钟,小安先说话了。他嗓子哑着,说得慢,一句一句省着用。
“师父,我小时候,您带我在旧诊室守夜。您巡灯,我跟在后头。巡完,咱俩也这么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”
“记得。”陈阳说,“那时候你不坐凳子,坐门槛上,说门槛凉快。”
“其实不是凉快。”小安说,“是门槛上能同时看见屋里那盏灯和巷子口。我看两头。”
“这个我到今天才知道。”陈阳说。
又坐了一阵。远处月溪村桥灯的位置,灯罩里光稳稳的一团。小安顺着手电巡灯的老方向看了一圈,收回来,问:
“师父,您那盏灯,排在哪一夜?”
“明夜。压轴。”
“我知道是压轴。”小安说,“我是问,您讲了半辈子别人的灯,明夜头一回讲自己这盏,您,备好了吗?”
陈阳没立刻答。他抬手,从皮包里把全稿取出来一沓,翻到末尾,那页白纸。馆里灯暗,他把那页纸凑到守夜灯的光边上照了照,又插回去。
“备了一半。”他说,“要讲的,都在我这儿装着,三十年,不带忘的。另一半没备,明天进场,看着满场的人,哪句话该出来,它自己会出来。拦不住的那种,才是要讲的。”
“跟小禾他们讲灯一个理。”小安说,“您以前教我们接电话,也是这个理,备好的话先搁着,听对面说到哪儿,哪句该接哪句,它自己冒。”
“一样。”陈阳说,“灯下说话,都是这个理。”
小安点点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那我明夜坐第一排,给您掌灯。”
陈阳笑了:“你明夜还要主持收尾,压轴讲完,散会那套,端灯、条案、送人,哪一环离得开你?你哪有空坐第一排。”
“主持的事,我托给小李哥。”小安说得很快,显然早想好了,“流程他全背得下来,今天下午他替我顶过半小时,稳的。散会那套,我托小美盯着,她自己能扛。师父,您这盏灯,我等了半辈子要听。从旧诊室门槛上那会儿就在等。等到今天,谁也拦不住。”
陈阳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半辈子。”他把这三个字掂了掂,“你今年三十出头,哪儿来的半辈子。”
“打五岁算。”小安说,“五岁我坐在您门槛上,就听您跟人讲灯了。到今天二十八年。二十八年,我没听过您讲您自己那盏。别人问起来,旧诊室怎么起的,火是怎么回事,您从来不讲,都让我翻档案去。档案我翻了,翻得着年份,翻不着您。”
“翻不着就对了。”陈阳说,“那些年我搁不下,搁不下的事,讲出来是倒苦水。倒苦水的讲法,配不上灯下这地方。现在搁下了,才轮到讲。你等二十八年,等的就是这个,不是等我,是等我搁下。”
小安听完这话,半天没吭声。他哑着的嗓子咳了一声,压低:
“明夜讲完,您那本书,是不是也……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书跟着讲。讲完当夜,末章落笔。写完,书就全了。全了的书要交印,交了印,旧诊室那一档,就算合上。合上不等于散了,人还在,灯还在,往后是照着过日子的说法,不是背着过日子的说法。”
小安听完,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他没再说别的,两个人又坐回静里去。
坐了一阵,场馆东头有脚步声。哑伯不知何时进来了,手里提着一只茶壶,两只粗杯,壶嘴还冒着汽。
他走到两人跟前,也不出声,先给陈阳倒了一杯,再给小安倒了一杯。倒完,直起腰,冲两个人比划。
小安看着哑伯的手,替他翻译:
“哑爷爷说,明天是大事,早些歇。这壶给你们搁这儿,凉了自己续,他明天一早来收壶。”
陈阳冲哑伯点点头。哑伯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冲陈阳又比了一串。这一串比得长,小安看完了,翻译的时候慢了下来:
“他说……他说他不会讲灯,一辈子没上过台。可是这三天,他在这馆里烧水、劈柴、糊灯笼,他手上的事,件件跟灯有关系。明夜您讲的时候,他就在灶那边,水他一直烧着,您讲到多久,热水管到多久。”
陈阳捧着那杯热茶,听完,朝哑伯的方向,抬了抬茶杯。哑伯看见,摆摆手走了,脚步声朝东门去了,越来越远。
场馆又静下来。
小安捧着自己那杯,喝了一口,烫得吸了口气,可没放下,捂在手心里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,“我这三天,天天忙到脚不沾地。今夜巡灯巡到您这儿,坐下来这十分钟,是我三天里头一回喘气。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——明天散了会,往后的日子,回声司那摊子,各地分会那一摊子,还是天天有事。可大事里头这种坐下来的十分钟,得自己留。不留,人撑不长。”
“你留得下。”陈阳说,“你今天已经留了一回了。”
“您呢?”小安问,“您往后留不留?”
“我留了三十年了。”陈阳说,“旧诊室,一坐一下午。你们都当我闲着。我那是攒着。攒够了,才有这三天敢往外倒的。”
小安笑了,哑嗓子里笑出一声粗的,赶紧又收住,怕吵着馆里的灯。
他把茶喝完,起身,接着巡后半场的灯。手电重新打开,光柱往西头走,走到棉纺巷那六盏记忆灯跟前,他弯腰扶正了其中一盏歪了的灯位,又走。
巡完一圈回来,陈阳还坐在那儿,捧着那杯茶,没喝净,剩小半杯温的。
“师父,我巡完了。”小安说,“回吧,哑爷爷说了,早些歇。”
“你先回。”陈阳说,“我坐完这杯。”
小安看了一眼那小半杯,没劝。他把手电别回腰上,走到北门,回头望了一眼,最后一排靠门,守夜灯的光够不到的地方,他师父坐在那儿,杯子里的热汽还在冒一缕。
他出了门。
陈阳又坐了一刻钟。杯里的茶见底了,他把杯子搁在座位上,起身,拎起皮包。走之前,他绕到中央那圈主灯跟前,在旧诊室那盏灯前站定。
灯是电仿的,光稳。他看了它一会儿,伸手把灯座底下压着的一角线布抚平了。
“明夜。”他对那盏灯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,“明夜,你的事,我说给他们听。”
说完,他提着皮包,出了北门。门口条案上,哑伯留下的那把茶壶用棉套捂着,还温。他把壶拎上,走在夜里,往家的方向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