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会日清晨,天光未亮,陈阳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睁眼的时候窗户纸那儿还是青灰的一片,巷子里没有动静。他在床上又躺了几息,没有睡意了,就轻手轻脚起来。
穿衣裳,倒水,拿皮包,动作都放得很慢。皮包昨夜进门就搁在椅子上,全稿在里头,末章那页白纸也在里头,昨夜睡前他又摸过一遍。
他走到窗前,站了一会儿。院里静的,哑伯屋没亮灯,花圃那边的架子蒙着夜气。
背后有响动。林夜醒了,也没出声,只坐起来,披了件衣裳下地。
“吵着你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没有。”林夜说,“到日子了,谁也睡不实。”
她走到柜子跟前,取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,就是陈阳穿了多年的那件,肩线都软了的那件。她抖开来,给他披上,然后替他理衣领。领角有一处早上起来会翻着,她用手指压了两遍,压平了,又把前襟抻了抻。
什么话也没说。
理完了,她退后半步,上下看了一遍,说:“行。就是这件。别换新的。”
“不换。”陈阳说,“讲灯的衣裳,就得是平时的。换了新的,一开口就隔一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夜说,“我就是替你把昨天忘了说的说了。”
外头传来动静。院门一响,脚步声轻快地跑进来,灯灯起了个大早,红衣裳已经穿上了,盘扣一颗一颗系得整整齐齐,在院子里转圈。
“今天我是小灯!”她冲屋里喊,“小灯要上岗了!”
哑伯不知什么时候从花圃边冒出来了,他起得比谁都早,一直在花圃那儿侍弄。他看着灯灯转圈,直笑,冲她比划了两下。
灯灯跑进屋来翻译:“哑爷爷说,红衣裳夜里最显眼,大会那几万人里头,一找就找着我。他还说——”她比划着学,“他说我的画在东墙上,今天要是有人问我画的是什么,就好好跟人说,别害羞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爸爸,”灯灯凑过来,小声问,“你今天讲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不设钟点。”
“那我给你也画个画贴日历上!不设钟点的画,就是一个大圆,里头什么都没有,想多大有多大!”
“行。”陈阳说,“就这么画。”
林夜在灶屋张罗早饭,手擀面,卧了两个蛋。一家人吃着,谁也没提晚上压轴的事,说的是白天,灯灯上午跟小美去东墙守她那幅画,林夜下午跟南洋来的阿婆们喝茶,这些都是早就排定的。
面吃到一半,座机响了。
这个点儿来电话,家里人都停了筷子。陈阳过去接。
“喂。”
“阳啊。”是陈建国的声音,他爸,“我昨夜到的江州,住你王爷爷家,就是当年提过的那个老战友。屋子小,你妈非要给我把褥子晒了。”
“爸,您到了怎么不提前说,我去接站。”
“不让说。你们这几天忙得脚朝天,我掺和什么。”陈建国在那头顿了顿,“就一个事跟你说:手稿我贴身带着呢。走哪儿带哪儿,昨夜睡觉搁枕头底下,一页纸都没折。”
“王先生那部手稿?”
“嗯。我这回带它来,你也知道是为什么。三十年了,这东西在我手里搬了四回家,搬一回,我就想一回,它什么时候能有个去处。这回我合计,就是这几天,就是江州,就是这场大会。”
陈阳握着话筒,没马上接话。
“爸。”他说,“中午我去接您。您跟王爷爷一起来,先吃饭,晚上进场,坐第一排。”
“第一排不敢。”陈建国说,“我坐后头,坐哪儿都行。就一条,阳啊,”
他在那头又顿了顿,这回顿得长。
“王先生的这盏灯,今天该有个交代了。当年他走的时候,话没说全。这些年你做的一切,我在县城看报纸,一茬一茬看过来。我早就看明白了,你点的每一盏灯,里头都有他那一盏的底子。今天,当着天下的灯,把这一盏也交出去,他走得就圆满了。”
“爸。”陈阳说,“晚上我讲的时候,有一段,就讲这个。手稿您贴身带进会场,我讲到那一段,您上来,亲手交给大会,交到小李手上,入册,进档,跟望归桥的灯声、跟槐荫街那颗扣子摆一档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息。
“我上去?”陈建国的声音有点变调,“我一个老头子,当着几万人……”
“就是几万人。”陈阳说,“王先生当年那部稿子,本来就是写给人看的。他没等到。您替他等到。这事只有您能做,我是他学生,学生交不了这一稿,得您这个老保管人交。”
那头又静了一阵,长长的一阵。
“……行。”陈建国说,“阳啊,中午早点来。你王爷爷家那巷子不好找,我到路口等你。”
“好。爸,还有——”
“嗯?”
“晚上上台别慌。几万人,您就当是当年在厂里,开职工大会念材料。您念得比谁都稳。”
“放屁。”陈建国在那头笑骂了一声,“厂里念材料能跟这比……行,我知道了。中午见。”
挂了。
陈阳回桌边坐下,把碗里剩的面吃完了。灯灯扒着饭看他,看了一阵,说:
“是爷爷?”
“是爷爷。”
“爷爷也带灯来?”
“爷爷带一盏很大的灯。”陈阳说,“比这个场馆还大的灯。晚上你就看着了。”
灯灯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,埋头继续吃面,吃着吃着又抬头:“那爷爷的灯,跟爸爸的灯,哪个大?”
“不比大小。”陈阳说,“灯跟灯,不比大小,比亮多久。”
吃完饭,天已经亮透了。林夜收拾碗筷,陈阳到院里,跟哑伯交代了中午去接老爷子的事,哑伯点头,比划说中午他看家,让灯灯跟去。
七点整,该出门了。
林夜从屋里出来,手里是那只旧皮包。她昨夜睡前检查过一遍:全稿、那页白纸,还有——她拉开皮包内袋,取出一样东西,摊在掌心,给陈阳看。
那枚黑硬币。
“昨晚你自己都忘了搁进去了。”林夜说,“我看你把包里东西全理了一遍,就是没理它。枕头边那本书里夹着呢,我给你拿出来了。今天,它该跟着你去。”
陈阳看着那枚黑硬币,伸手接了,在指间翻了一下,塞进大衣内袋,跟那只小木盒挨着。
“当年引路的。”他说,“今天跟着进场。”
林夜把皮包递到他手里。
陈阳接过来,掂了掂,挂上肩。灯灯已经背上她的小包,包里是那截灯芯、一小袋给阿婆带的石榴,红衣裳的盘扣又自己摸着数了一遍。
哑伯站在花圃边,冲他们爷儿俩比划了一个动作,手掌朝前,往外送。
灯灯先跑到院门口,拉开院门,回头喊:
“爸爸!走啦!”
陈阳应了一声。他跨出院门,晨光正从巷子东头照进来,照在前头那段路上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点灯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