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期第三日,上午,场馆里人比前两日松快些。压轴讲完了,场子里的劲儿卸了一半,来看灯的人反倒更从容,走走停停,看得细。
十点来钟,棉纺巷展板前来了两位陌生的中年人。
一男一女,兄妹两个的样子,男的五十出头,穿件灰夹克,拉杆箱还拎在手里,看样子是从火车站直接来的。女的比他小几岁,围着条深色围巾。两个人在“棉纺巷回声案”的展板前站定,一站就不走了。
男的看得很慢。展板上贴着话墙揭幕那天的照片、红纸条的照片,还有窗花的复刻件,红纸剪的,装在镜框里。他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到红纸条那张,站住了,站了很久。女的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,围巾角在手里绞着。
孙阿姨从展板后头绕出来。
她是棉纺巷话墙的主事人,这三日天天守在这块展板旁边,给来客讲解。她一眼扫过去,先看见的是那位男的侧脸,心里猛地一沉,那眉眼,跟话墙上照片里那个年代久远的轮廓,太像了。
她走近了两步,声音发颤:
“是你们?”
兄妹俩回头。男的一愣:“您是——”
“那年话墙揭幕,照片和图册寄到西北,你们收到的吧?”孙阿姨说,“寄出以后没个回信,我们巷子里念叨了好几年,说不知道人家儿女看着心里是什么滋味,怕提起来戳人伤心,又怕不提人家当我们忘了。我就记得地址,是你们厂区那一片。”
“收到了。”孟师傅的儿子点头,声音很低,“图册我爹走后第三年才寄到——地址换了,邮局压了几年。寄到那天,我翻了一夜。第二天想回个信,提笔写不下去。写了撕,撕了写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一拖,拖到今年。上个月在报纸上看见大会的信儿,我跟妹妹说,这回再不去,就没脸去了。”
“去了就好,去了就好。”孙阿姨连说了两遍,眼泪先下来了,一边抹一边说,“走走走,我领你们看。”
她领着兄妹俩,沿着展板一路走,一路讲。
“这是窗花的复刻。你们爹的窗花,当年巷里家家户户都贴过,一模一样的样子,一剪刀下去就出来。揭幕那天,我们把存下来的几张原件摆在桌上,好些老人围着看,一边看一边说‘这手,是孟师傅的手’,隔着几十年,一眼就认出来。”
“这是红纸条。你们看这一张,”她指着照片,“这条是三号楼刘婶写的,她写的是‘孟师傅替我修过灶’。她不识几个字,让人代笔,自己在旁边按了个手印。揭幕那天,红纸条贴了满满一墙。”
“这是话墙,现在还在。”她说,“墙没动,条子一年一年换新的纸护着。巷里人现在谁家有喜事,往墙上贴张红纸;谁家老人走了,也贴一张,写‘回家’两个字。你们的爹,在那一墙上,占着一整栏。”
孟师傅的女儿从头听到尾,围巾放下了,手在包上按着。听到“占着一整栏”,她开口了,是今天头一句话:
“那一栏……贴的都是写我爹的?”
“都是。”孙阿姨说,“不认识的、受过他恩的、只见过几面的,一人一条。有个老爷子写的最长,写了半张纸,说当年他媳妇难产,半夜敲不开医院的门,是你们爹蹬着三轮把人送去的,回来自己淋了一身雨。这事他儿女都不知道,是他自己在墙上写出来的。”
儿子听到这儿,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抹完看着展板,半天,说了一句:
“我爹生前从没跟我们提过那条巷子。一句都没有。我们只知道他年轻时在江州待过几年,问他,他就说‘上过工’,完了。每年过年剪窗花,谁家也不给剪,就给自家里剪,剪完了自己看半天,也不说什么。”
“他不提,不是忘了。”孙阿姨说,“是搁在心里最深的那一层。你们看墙上那些条子就知道,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活得最有人样的几年。”
这话说得直。兄妹俩都没接话,可谁也没露出不愿意的样子。
小安闻讯赶了过来。
他嗓子好了大半,先给兄妹俩鞠了半个躬:“两位是孟师傅的家人。我这两天一直在等你们。槐荫街那盏灯,前晚是头一盏开讲的,我讲的。讲的时候我就想,不知道他家里人能不能听见。”
“我们听不着。”儿子苦笑了一下,“我们在酒泉。前晚的事是看了报道才知道的,连夜订的票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小安说,“请二位跟我来,到灯前坐坐。”
他领着两人到中央展区。棉纺巷那六盏记忆灯立在一起,其中一盏,灯罩里封着窗花的原件——揭幕后孟师傅的孙子捐出来的那几张里的一张。灯位前摆着一条长凳。
兄妹俩在长凳上坐下。孙阿姨站在旁边,没坐。
儿子在那盏记忆灯前坐着,头微微仰着,看灯罩里那张红纸剪的窗花。灯是暖光的,照着那张薄纸,纸的纤维都照出来了,剪纸边缘的每一刀,看得分明。
看了许久,他忽然开口:
“我爹剪窗花,不打稿。一张红纸折几折,剪子上去,几分钟出来。”他偏头对着小安说,“我们小时候看,觉得稀松平常,谁家过年不剪个花。今天看这个,”他抬手指了指灯罩,“看这一刀一刀的,我头一回看明白,原来他在城里,是这样被人记着的。这一墙的条子,一盏灯,为一个剪纸的。他在家里,一辈子就是个闷老头。”
“闷老头好。”孙阿姨在旁边接了一句,声音又发了,“闷老头攒下的东西,几十年不坏。会说话的人,说过就散了。他不说的那些,全在手上,手上的东西,人家替他记着呢。”
女儿听到这儿,掏出手绢,背过身去了一会儿,转回来,眼睛红着,问小安:
“小安同志,那面墙……我们能去看看吗?不等大会散了,现在就去。”
“今天就去不了了,今天有分场。”小安说,“这么着,大会最后一天,馆里安排了一场‘回灯’,组织各地来的人去各案的旧址实地看。棉纺巷那条线,孙阿姨带。二位要是愿意,跟着那一拨走,到时候巷子里的人都在,一个一个给你们讲。讲的人里头,有当年跟你爹一个灶上吃饭的。”
兄妹俩对看了一眼。儿子点头:“走那一拨。”
坐了一阵,两人起身要走,说先去旅馆放下箱子,下午再回来看别的展板。走到东门,孙阿姨追上来,塞给女儿一个布包:“巷里人托我带的,饦饦馍,今早蒸的,路上垫垫。让我们老姐妹蒸的,她说孟师傅当年夸过她这一手。”
女儿捧着布包,捧了一路没放下。
东门口的条案上摊着留言簿。管登记的志愿者说,谁想留句话都可以写。孟师傅的儿子站到簿子前,接过笔。
他悬着笔想了一会儿,落笔,写了一行字:
爹,巷子记得你。我们也记得你了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,冲志愿者点了下头,拉着箱子走了。妹妹跟在后头,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场馆的方向。
孙阿姨还在条案边上。她等人走远了,才凑到留言簿跟前,把那一页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看完,她没动,就站在那儿。
小安过来收簿子,看见她那样,说:“孙姨,簿子下午还摊着呢,丢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丢不了。”孙阿姨说,“我抱一会儿。”
她真把本子抱在怀里了,抱了半天没撒手,抱着走到长凳那儿坐下,才轻轻放回膝上,一页一页往前翻,翻别人的留言,翻得很慢。
小安没催她,转身去忙分场的事。走了几步,收到陈阳的消息,问他孟家的人见着没有。小安回了一条:见着了,前晚第一盏灯的家属,今天到齐了。留言簿上添了一行,回头拍照发您。
过了几分钟,陈阳回了两个字:
“读给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