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期第三日下午四点,大会最后一项,传灯礼。
场馆里人坐得比压轴那晚还满。散会前最后一个环节,谁也不肯提前走。台上没有横幅没有背景板,只在台前排了一条长案,长案上摆着几十盏小灯。
都是素灯。陶的、铁皮的、纸糊的,各色样式,没有一盏重样,是各地分会一盏一盏送来的,每盏灯后头压着一句来历。灯都不点着,齐齐地摆着,等一双手接走。
小安上台。嗓子全好了,可他也没多说话,只道:
“请新点灯的年轻人上前,从前辈手里接一盏灯。”
他顿了顿,加了一句:
“规矩就这一条。递灯的说一句,接灯的记一句。别的不设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新人们一排排上前。递灯的前辈们,站成长案后头一列。
头一个上前的是小砚。周婷从长案上捧起一盏铁皮手电改的小灯,交到他手里。
“这盏灯,跟了我接电话十一年。”周婷说,“电池换了几百节,灯没坏过。往后夜班,你带着。”
小砚双手接了:“周姐,我记下了。”
第二个是云州红旗岭来的年轻人,村长的儿子,二十五,昨天刚到的。老赵把一盏马灯递给他。
“这盏是矿上退下来的。”老赵说,“亮得不冲,可经事。回山上,挂在老槐树底下,接当年那一盏。”
年轻人接了,声音有点抖:“赵大爷,槐树还在。我们回去就挂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阿澈把一盏南方式的竹骨灯交给他南边的徒弟,徒弟是位哑姑娘,接了灯,朝阿澈深深鞠了一躬,比了一段手语。台下有人看懂了,低声替她说了出来:“她说,灯她守着。”掌声起来一阵。
灯灯坐在台下第二排,看得目不转睛。她的小陶灯抱在怀里,眼睛跟着一盏一盏的灯走,谁接了灯,她的小身子就跟着坐直一分。
一个多小时,几十盏灯过手。台上的灯一盏一盏少下去,接灯的人一排一排回座,怀里都抱着灯,抱着灯的人,坐姿跟来的时候都不一样了。
最后剩三盏。
小安看了一眼台侧。台侧空着,又没全空,陈阳从后头走出来,走到长案前。
长案上剩的三盏灯里,他伸手取了一盏素白的小灯。陶的,没上釉,素白一片,灯罩上什么都没画。
“最后一位。”小安说,“小禾。”
小禾从第三排起身。她是乡镇话墙的年轻主事人,管着六个村的话墙,来的时候在路上颠了两天。
她走到台前,站定,在陈阳面前。
陈阳把那盏素白小灯捧起来,双手递出去。
“这盏灯,回乡镇话墙边点。”他说,“素着去。谁有话要往墙上贴,就先坐这灯底下说。灯上不添画,添话。哪年你觉得墙上贴满了,攒住了一村子的话,你再往上添你想添的。添什么,你到时候自己知道。”
小禾双手接过。
她接得很稳,接完,抱在胸前,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素白的灯,再抬头,郑重道:
“会长,话墙在,灯就在。”
她说完这一句,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,声音低一些:
“我爸当年在乡里放电影,一块幕布走六个村。他走的时候,跟我说,走到哪儿都有人等幕布亮。我接这盏灯,也是这个意思,走到哪个村,都有人等这灯亮。”
陈阳点了下头,没再说话,退了半步。
小禾转身往台下走。她抱着一盏素白的灯,走过台前的灯区,掌声从第一排起来,送她一路走回座位。她走到自己座位那儿,没急着坐,先把灯小心地搁在腿上,坐下了,两只手拢着灯座。
台上剩两盏。小安上前收尾:
“传灯礼,礼成。剩两盏灯,不入档,也不带走,明天随‘回灯’的队伍,送回旧巷子和旧诊室,各归各位。”
台下有人问了一嗓子:“小安,你自己呢?你师父传你灯没有?”
小安愣了一下。台下笑起来,等着他答。
他看了看台侧的陈阳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挂着的那两把钥匙,一旧一新。
“我师父传我的灯,就这把钥匙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前给的,现在还在。灯在旧诊室锁着,钥匙天天跟着我。这就算传过了。”
“那不行!”后排又有年轻人喊,“得有盏灯!”
哄笑声起来。小安举手往下压了压,笑着说:“行,回头我跟师父要一盏,补上。但今天先办正事,散会前,还有最后一项,全体合影。灯都抱好了,抱灯的站前排!”
台下乱了片刻,各自归置。抱灯的人被招呼到场地中央,捧灯站成三排。没接灯的,往两边站。摄影的师傅爬上了架子。
灯灯在第二排,拉了拉林夜的袖子,仰着头小声问:
“妈妈,我什么时候能上去接灯呀?”
林夜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“等你再长大些,能自己点着灯芯的时候。”林夜说,“接灯不是接个东西。接的是夜里别人来找灯,你能在,能把灯点起来。火柴你会划了,灯芯你还够不着,也看不住火。等你能一个人守着一盏灯,从头天黑守到天亮,火不灭,也不烧着别的,那时候就能接了。”
灯灯认真听完,点头,把小陶灯抱得更紧了些,抱了一会儿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灯,问:
“那我这个算不算接过了?”
“你这个,是哑爷爷给的,是念想。”林夜说,“接灯是往后的事,念想是现在就有的。你现在有念想,就够用了。”
“哦。”灯灯说,“那我先攒着,攒到能点灯芯。”
合影前,陈阳从台上下来,走到场地边上。小禾抱着那盏素白的灯站在前排,看见他,侧过身让了半步。
“会长,我明早的火车。”小禾说,“灯我抱回去,不托运,一路抱着。”
“抱着好。”陈阳说,“到了村里,第一晚先自己点,自己坐一晚,再开讲。头一晚不用请人,灯得先认主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小禾说,“会长,我还有一桩事想回禀。我们六个村,有个村的墙,老人走得只剩一户了。我原想着那面墙撑不住就撤了。听了您前晚讲的,我改主意了,回去接着守,哪怕一户人贴,墙也留着。剩一户,那户的话也不能没地方落。”
“留着。”陈阳说,“墙等得起人。人没了,话还能等来后人。槐荫街那面墙,等了六十年。”
小禾点头,把这两句也记下了的样子,抿着嘴,抱灯的手又拢紧了一点。
摄影师傅在架子上喊:“都看这儿,三、二——”
快门响的前一瞬,灯灯忽然把小陶灯高高举过了头顶。
照片洗出来是第二天的事。一万多人在场馆里,前排几百盏灯各色各样,第二排一个红衣裳的小姑娘,把一盏小陶灯举得笔直,举得比谁都高。
洗印的师傅多洗了一张,问要不要留着。小美说留着,进档案馆,跟贺卡、跟扣子、跟灯声摆一档,登记条目上写:
“第三日传灯礼合影,前排抱灯者,为新传灯人;二排举灯之幼童,为候传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