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期第三日夜,闭会。
小美先上台报了一句流程:“各位,闭会式,不长。讲完这几项,大家领灯的领灯,登记的登记,就散了。”她嗓子哑得厉害,说到后半句几乎没声,掏出润喉糖含了,退到台侧。
小李上台。场馆里一万多人,嘈杂声慢慢压下去,压成一片嗡嗡的,再压成安静。
小李站在台前,扫了一眼底下,开口。
“三天,讲了几千盏灯。灯都有人讲了,话都有人听了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没啥多说的。就一句,会散了,灯不散。明年此时,灯下再会。”
说完他鞠了一躬,退下去。
掌声起来了。起得慢,一排一排地起,起满了以后,久久没停。小李站在台侧,没再上台,就站在那儿受着。有个后排的老太太站起来鼓掌,接着一排人都站起来,接着满场都站起来。鼓了多久没人数,小美看了一眼表,三分钟还多。
掌声落下去,小安上台,说还有最后一项。
“闭会前,请一位老先生上来。”小安说,“这三天,他一直在末排坐着。三十年,年年除夕往我们总会寄贺卡,不落名。这回,人来了。”
台下的目光齐齐往末排去。
末排,棉袄拄拐的老人还坐着。旁边一个小伙子俯身跟他说了几句——那是他孙子,今天专程陪他来的。老人摆手,孙子又说了,他又摆。周围几个人都劝:“大爷,上去呗。”“就画一笔的事。”
老人拄着拐,慢慢站起来,一步一步往台前走。走到台口,台阶高,他孙子要扶,他摆开,自己扶着栏杆上了三级,走一步歇半步。满场没人催,都等着。
陈阳从台侧迎出来,扶了他一把,把他引到长桌前。
长桌上摊着名册——《万家灯火录》。三天来,谁讲了灯,谁传了灯,一笔一笔都记着。册子翻到最末一页,末行是一道横线,空着,三天里谁也没往那儿写。
“这行是留给您的。”小安说,“三天前就留了。”
老人低头看那道横线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这手,写字抖。”他说。
“不写字也行。”陈阳说,“您想怎么落,就怎么落。”
老人把拐杖递给孙子,腾出两只手,扶着桌沿,慢慢弯下腰。没人递笔,他自己从棉袄兜里摸出一支铅笔头,短得只有两指长,一看就是揣了多年的。
他就着那道横线,一笔一笔地画。横线当灯座,上头画个小圆,圆里点一个点。画完灯罩,又在旁边画了一根短短的芯。
画得慢,线条歪,可一盏灯的模样清清楚楚。
他直起腰,喘了口气。
小美在旁边登记,忍着没出声,这会儿凑过来,轻声问:“大爷,留个名吧,好记档。档案馆那边,条目上总得有个称呼。”
老人摇头。
“灯记得我就行。”他说,“名不名的,不要紧。”
小美还想说什么,小安在旁边碰了碰她胳膊,她把话咽回去了,低头在登记簿上写。写完,念给老人听:
“末行一盏无名小灯,为灯下老人所画。三十年贺卡,自此入档。”
老人听着,点头,说:“中。”
台侧小李站着,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走过来,跟老人握了手。老人耳朵背,小李小声说的他听不清,小李提高了些声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“明年的贺卡,头一张,先给您留着位置。”
老人听清了,笑起来,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。
“年年都寄。”他说,“寄到我不在了,我孙子接着寄。”
他孙子在旁边扶着他,闻言低了低头,没吭声,过了一会儿才闷闷说了一句:“爷爷,我寄。”
小安引着老人往台前走了一步,想着让他跟满场说两句。老人摆手,说不上,说了忘了词。走到台口,他站住了,也不面向底下,就那么扶着栏杆,往灯厅里望。
满厅的灯还亮着。一万多盏,高高低低,挂满了从前的看台、过道、立柱。最高那盏灯架上,挂着“小月”。
老人望着,望了能有半分钟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,对着底下,声音不大,可场馆静,都听见了:
“我耳朵背,三天里头,好些话听不真。可我听着了。当年的声音,真有人接着。”他说到这儿停了停,喘匀一口气,“我回去,可以跟老伴儿说一声了。她在床上躺了七年,老问我,寄那卡片,有人看不。我说有人看。她不信。这回,我把这三天,讲给她听。”
底下没人说话,过了一息,掌声又起来了。这回的掌声跟先前不一样,不齐,稀稀拉拉的,可一下比一下实。
老人被孙子搀下台。爷俩儿顺着过道往门口走,走到半道,孙阿姨从座位上起来了,塞给老人一包东西,是棉纺巷话墙的留言簿样册。老人接了,说谢谢。孙阿姨抹了一把脸,说大爷您慢走。
爷俩儿走到门口,老人站住,回头又望了一眼。
满厅的灯。满厅的人。末排他坐了三天的那把椅子,还空着。
孙子低声说:“爷爷,走不?夜里凉。”
老人“哎”了一声,转身,跨出门去,慢慢走进了夜色里。
门外的夜是真的凉了,十月末了。可场馆里灯没灭——闭会了,灯还都亮着,谁也没急着散。
小安在台上收尾:“闭会了。领灯的、登记的、还想在灯底下坐会儿的,都随意,馆门十二点关。明天‘回灯’的队伍,早上七点,北门集合,分两路。棉纺巷那路,孙阿姨带;旧巷子、旧诊室那路,我带。名单都在门口贴着,自己去看。”
散场的人流慢慢动起来。有人抱灯走,有人不抱,空着手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陈阳没走。他从台上下来,绕到长桌前,把名册末页看了一遍。那盏铅笔画的灯歪歪地落在横线上,灯芯那个点,点得比别处都重。
小美凑过来:“会长,档案条目我拟好了,您过目。”
陈阳接过纸,看了一遍,还给她,说了两个字:“办吧。”
小美走了。陈阳站在长桌前,又看了一眼那盏无名的小灯,伸手,把名册轻轻合上了。
小安收完台上的东西过来,看见师父还站着。
“师父,您还不回?”
“坐会儿。”陈阳说。
小安没再问。他在长桌边上也坐下了,把胸前那两把钥匙掏出来,一旧一新,摆在桌上。爷俩儿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灯厅里人一拨一拨地少,灯一盏一盏还亮着。
十二点前,守馆的来问了一回:“灯关不关?”
陈阳说:“留着。明早回灯的队伍出发前,让大伙儿再看一眼。”
守馆的应了,走了。
小安想起一桩事,开口:“师父,明天旧诊室那盏灯归了位,您那盏补给我的,什么时候给?台上我说了要,那帮年轻人记着呢,回头得催。”
陈阳看了他一眼。
“后天。”他说,“我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