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会夜，最后一拨人也走净了。
守馆的把大门留了一条缝，说十二点前来锁。灯厅里一万多盏灯还亮着，人没了，灯声就显出来了——灯油微微响，灯芯偶尔爆一个小火星，满厅嗡嗡的。
小安没走。
他把袖子挽起来，从第一排收起。收灯有讲究，他带了软布和棉纸，一盏一盏，先看登记号，对上号再动。各分会代挂的灯，明后天有人来取；本地人寄放的，登记条上都有取灯的日子。他把这些分了区，抱灯区一堆，寄放区一堆，取走的一堆。收完一排，在单子上打一个勾。
小美临走前想帮他收，他撵走的。
“你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。”他说，“回去睡觉。明早棉纺巷那条线，不用你，你跟着孙阿姨那路学就行。”
小美不肯走，磨蹭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‘小月’那盏呢？挂最高那个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小安说，“你够不着。”
小美还是不走，站在灯架底下看了一会儿，低了低头，才走的。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小安哥，轻点儿。”
“知道。”
人都走了，小安一个人在灯厅里。收灯的活儿干到一半，他停下来，搬了梯子，爬到最高那盏灯架前。
“小月”那盏灯挂在那儿。白底的小灯，一面写着两个字。
小安爬上去，先没急着摘，就着灯看了一会儿。灯没灭，芯还稳稳地烧着。他伸出两只手，一只托灯座，一只拢着火苗，慢慢把它从钩上取下来。下了梯子，他把灯搁在长桌上，找了棉纸和一只木匣，把灯包了一半，只留灯口那儿透着亮。包到一半他停了，又把纸揭开，看了一眼，重新包。
包好了，没合盖，匣子敞着，火得透着气。
他又走到台前去。台上还剩一盏，是压轴夜师父讲灯时点着的那盏，三天里没人动过，守馆的换过两回油。小安把这盏也取了，跟“小月”那盏并排搁进匣子里。两盏灯，一盏亮着挨着一盏亮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跟匣子里的灯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太小，场馆太空，没人听见。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没必要时，挠了挠头，把话咽了。
“明天先不跟回灯的队伍走。”他自言自语地排事，“不行，旧诊室那盏得我送。那就后天。后天一早，把这两位先请回司里，正厅，东墙，两盏，接上长明油。头一个礼拜我自己看火，往后交值班的。”
排完了，他把匣子端起来，打算先放车上。
端着匣子往门口走，走到半道，站住了。
末排还坐着两个人。
陈阳和林夜，坐在末排的椅子上，没说话。林夜坐得直，陈阳微靠着椅背。两盏人都面着满厅的灯，谁也没发现谁，小安也是这会儿才看见的。
小安没过去。他把匣子轻轻搁在过道边的空椅子上，转身去灯厅总闸那儿，把主灯调暗了两档。场馆里那几盏大白灯压下去，就剩满地灯的光，一层浮一层，人到跟前只看得见轮廓。
调完，他回过道，端起匣子，放轻脚步，从侧门出去了。
侧门关上以前，他听见末排有说话声，就一句，听不全。他没停，走了。
末排这边，陈阳坐了很久，才开腔。
“讲了三天。”他说，“最难的，还是自己那盏。”
林夜没马上答。她坐了一会儿，手在膝盖上放平了，才说：
“讲完了，就轻了。”
陈阳点了下头。
灯厅里，灯一盏一盏在烧。没人说话的空当，能听见远处守馆的在走廊上咳嗽了一声，又没了。
“灯灯睡了？”陈阳问。
“睡了。小美她们屋，四个小孩挤一床。”林夜说，“她非要跟她小美姐睡，说好了的，不兑现不走。”
“嗯。”
又坐了一阵儿。陈阳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是那枚黑硬币，旧得发亮。他在手里翻了两面，又收回去。
“书稿，印厂那边下礼拜一取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林夜说，“我陪你取。”
“不用。就一趟。”
“陪你取。”林夜又说了一遍，没多解释。
陈阳没再推。
两人坐到快十一点半，守馆的远远在门口探了一下头，没进来。林夜先站起来，把陈阳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，递给他。陈阳接了，穿上。
往门口走，走过长桌，走过那把梯子，走过一排一排还亮着的灯。快到门边，陈阳站住，回身，望了一眼。
空空的灯厅。一万多盏灯，高高低低，满场浮着光。最高那盏灯架空了——“小月”不在了，钩子上什么也没有。
陈阳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儿以后，”他说，“年年有灯。”
林夜站在门边等他。他转身走过去，两人出了门。守馆的在门口锁门，钥匙转了一圈，又拉了拉门环，确认锁死了。
“灯怎么办？”守馆的问，“里头一万多盏，亮一夜？”
“亮着。”陈阳说，“油都添足了。明早回灯的队伍出发前，大伙儿还要看一眼。”
守馆的应了。走廊的灯也灭了，只留门口一盏。
门外，小安的车还停在路边。他坐在车里没走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，匣子搁在副驾上，敞着盖，两盏灯的光从缝里透出来，落在地上小小的一块。
陈阳走过去，弯腰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还没走。”
“等您。”小安说，“顺路送您跟师娘回去。”
林夜先上了后座。陈阳绕到车前，拉开副驾的门，又停了一下，低头看那匣子。
两盏灯挨着，都亮着。
他伸手，把“小月”那盏的棉纸拢了拢，拢正了，才坐进去，关上门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