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上午,回灯的队伍从北门出发。
陈阳去送了。两路人,孙阿姨带着棉纺巷那一路,孟家兄妹跟着;小安带着旧巷子、旧诊室那一路,两盏剩灯各归各位。小禾也走了,抱着那盏素白小灯,七点二十的火车,小美送她进站的。
十点半,小安在旧诊室那边来了个电话,说灯归了位,锁好了,钥匙还是原来那把。陈阳在电话里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回来再合计补灯的事。”就把电话挂了。
中午,一家人回程。
行李头天夜里就收好了。哑伯也同路,他这三天在场馆后头烧水劈柴,一根扁担用了三天,这会儿扁担捆在行李最底下。他的花圃托给了隔壁的邻居,一个姓高的老头,临走前比划了半天浇水的事,高老头看懂了七八成,剩下的拍了胸脯:“你放心去,死不了。”
还有老赵。老赵是云州分会的老人,早年传灯递灯那一辈的,这次来开会,回去正好搭陈阳的车。他大包小包三个袋子,全是会上置办的东西,一本名册影印册,两包茶,还有一盏分会定做的小铜灯。
“云州也挂这个。”他上车的时候说,“回去挂我们分会门脸儿上,来个人就指着说,瞧,这是万灯大会上带回来的。”
车是老赵的徒弟开的。人上了车,行李塞满了后备厢,出发。
灯灯坐在中间排,红衣裳没换。
早上林夜让她换件厚的外套,她不肯,说红衣裳要穿着回家,让小陶灯认认路。林夜没跟她争,把一件厚的披在她外头,说路上冷了自己穿。灯灯应了,可披了没十分钟就脱了,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座位边上。
她胸口别着一枚徽章。大会闭会那天发的,黄铜的小圆牌,上头錾了一个灯形,一寸不到,发的对象是所有抱灯入场合影的人。灯灯别在红衣裳正中间,别完对着车窗照了两回。
“爸爸你看。”她说,“小灯。”
“看着了。”陈阳在前排说。
“我的灯,不是这个。”灯灯拍拍怀里的小陶灯,又拍拍胸口的徽章,“这个是我,我是小灯。这个是哑爷爷给的,是念想。分得清。”
“分得清就行。”陈阳说。
老赵坐在她旁边,低头看那徽章,伸手要借来看看。灯灯取下来递给他,交代了一句:“轻点儿拿,别掉地上。”
老赵接了,翻来覆去地看:“做得细。哎,我们那会儿哪有这个,我们那会儿就是一盏油灯,揣怀里走三十里地。”
“三十里地是多久呀?”灯灯问。
“走着走,天亮走到天黑。”
“那灯不灭吗?”
“揣怀里,挡着风,就不灭。”老赵说,“灭过一回。灭了我就蹲地上,借着人家窗户缝的光,重新划火柴。”
灯灯听完,把小陶灯往怀里拢了拢。
老赵把徽章还她,她别回原处,别了半天别不进去那个扣,老赵又要帮她,她不让,自己弄,弄成了。
车出了城,上了高速。老赵跟陈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会上的事,聊那盏南洋来的《桥头听语》,聊望归桥的灯声,聊灯下老人画的那盏铅笔小灯。
“画得好啊。”老赵说,“一笔一笔的,比签名好。签名过了些年谁认得,那盏灯,过多少年都认得。”
陈阳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赵又聊了一会儿,声音低下来,往中间排看了一眼。
灯灯睡着了。
睡着得没什么征兆,前一句还在问老赵火柴的事,后一句人就歪在座椅上了。小陶灯抱在怀里,两只胳膊圈着,脑袋一点一点地,最后靠在了老赵的胳膊边上。老赵僵着,不敢动。她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什么,攥得紧,老赵眯眼看,是那枚徽章,不知什么时候摘下来攥手心里的。
林夜从副驾回过身,伸手想把徽章轻轻抽出来。抽了一下,没抽动,小孩的手攥着。林夜又试了一下,还是不行,就不抽了,把披着的那件厚外套取过来,给灯灯搭在身上。
“攥着吧。”她说。
老赵这才敢动,很慢地把胳膊抽出来,抽出来以后肩膀那儿压麻了,甩了两下。他看着灯灯,压着嗓子跟前排说:
“会长,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这孩子,往后是个点灯的好料子。你别的不看,就看她睡着手都攥着灯,这个攥劲儿,教不出来。”
陈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“随她。”他说,“她自己乐意就行。”
老赵点头:“这话对。乐意,才守得长。”
哑伯一路没说话,坐在窗边。他是能说话的,只是五十年前嗓子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,惯了手语,不惯就没人懂。这会儿他望着车窗外,十月末的田,收过的和没收的,一块一块往后退。
看着看着,他抬手拍了拍陈阳的肩,比划。
哑伯的手语打得慢,一边比一边看陈阳懂没懂。先比了一个“花”,再比了一个“换”,然后两只手在半空里比划出一片的样子,铺开,铺得很宽,最后指了指窗外,又比了一个“秋天”。
陈阳看着,看明白了。
“花圃明年换种法?”他说,“种一片开在秋天的?”
哑伯点头,又比了两下,意思是秋天开会,开会的时候正好开。
“菊花?”老赵凑过来插嘴,“哑师傅,菊花成,秋天满开,还耐扛,搬一盆到灯底下都成。”
哑伯想了想,比了个摇头,又比了一个花形,比灯——不是菊花那种团团,是一小盏一小盏,一串的那种。
“婆婆纳?不对,那不成片。”老赵猜,“一串一串的,石竹?”
哑伯不比划了,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,里头是一撮花籽,用报纸角包的,报上是上个月的日子。他把纸包递给陈阳。
陈阳捏了几粒看。籽极小,深褐色的。
“明年的花,该换个种法。”陈阳把籽倒回纸包,折好,收进上衣口袋,“种一片开在秋天的。行。明年秋天,灯下再会,花也再会。”
哑伯笑了一下,点头,接着看窗外去了。
车里静下来。老赵也乏了,靠着椅背眯眼。灯灯睡得沉,呼吸匀匀的,怀里的小陶灯随着车一动一动,不滑。林夜回身给她拢了拢外套的角。
高速上没什么车。午后的日头从车窗斜进来,照在中间排的地毯上,亮亮的一块,随着路一晃一晃。
老赵徒弟开着车,忍不住问了句:“陈老师,那书,什么时候能买到?”
“下个月。”陈阳说。
“头一本我买了,囫囵看了半本。”徒弟说,“后头那半本,就等您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陈阳说,“就差一页。”
车往前开。灯灯在睡梦里把小陶灯又搂紧了一点,攥徽章的那只手,一直没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