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末的一个上午,编辑来了电话。
编辑姓周,跟了这部书稿六年,从第一册就在跟。电话打过来的时候,陈阳正在书房里归置纸——桌上摞着的稿纸、信封、旧笔记,三天大会攒下来的一堆。
“陈老师,末章收到了。”周编辑说,“昨儿下午到的,我昨晚一口气看完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听我说个事。”周编辑的声音里带着劲儿,“这一章,我们一个字没改。”
“错字也没动?”
“一个字没动。”周编辑说,“我盯着排版的小同志改了三处标点,改完我又给改回去了。没毛病,动一处,气就断了。这章不能动。”
陈阳把一沓纸码齐了,搁在桌角。
“那就这么印。”他说。
“下礼拜一开机。”周编辑说,“首印这边定了数,比第一册翻了一倍半。发行那边说不够,让加。我没让加,第一册那阵儿也是先紧着,后头补印快。您书里那句,‘后头那半本什么时候出,快了,就差一页’,现在这页齐了,读者等着的人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老师,还有一个事。”周编辑顿了一下,“扉页,留给您题字。校样今天给您送过去,您看着落。落完拍照传我,制版等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陈阳把桌上归置完,坐下来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旧牛皮纸袋,里面是末章的手稿,前头几页是大会上记的,后面几页是回家这几个夜里补的。他把稿子过了一遍,理齐,放回袋子里。
下午,小美送校样来了。
她嗓子好利索了,进门先喊了一嗓子:“会长,校样!三册的合订样,就差您那扉页了。”
小美这两天在帮档案馆入册,铃、手稿、贺卡、扣子、灯声、合影,一样一样登记。她说登记到合影那张的时候,条目又核了一遍,“二排举灯之幼童,为候传者”,一个字没动。
“小禾那边来信了吗?”陈阳问。
“来了!”小美从包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“您瞧,素白小灯,摆在她话墙边上的桌上,点着。她头一晚自己坐了一夜,凌晨发来的,就一句话:‘灯认主了。’”
陈阳看了照片一会儿。
“登记上?”他问。
“登记上。”小美说,“乡镇话墙,灯归位,头一晚自守一夜,已报备。会长,我按‘回灯归位’那一类记的。”
“好。”
小美把校样摊开在桌上。三大册,封皮是素青色的,书名三个字烫在上面:《听话的人》。翻开第一页,空白。
“扉页这页,单独制的版。”小美说,“您落了字,拍给周编辑,就开机。”
笔就在桌上,现成的。
陈阳提了笔,没马上落。小美也不敢催,站在边上等。等了能有一分钟,他落笔,写了八个字:
献给所有会做梦的人。
写完,把笔搁下,看了一遍。
小美凑过来看,看完没吭声,掏出手机拍了照,发给周编辑。发完她说:“会长,这八个字……第一册扉页那句,是‘写给还在墙下说话的人’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第一册给说话的人。这一册,给听的人。听了去做,就是做梦。”
小美把这句在手机备忘里记了一笔,说她回头得写进档案的备注里。收了校样,问还有没有别的吩咐。
“没别的了。”陈阳说,“回去吧。”
小美走了。走的时候带上门,带得很轻。
夜里,灯灯睡了。
睡前她闹了一回,非要把小陶灯摆在自己床头,说灯在屋里她才睡得着。林夜依了她,把灯摆床头小几上,没点,灯罩朝着床那边。灯灯盯着灯睡着的,睡前最后一句话是:“小灯,明儿见。”
书房里,灯还亮着。
陈阳把校样又取出来,摊在桌上。林夜端了两杯茶进来,一杯搁他手边,自己端着一杯,坐在桌对面的旧藤椅上。
“念一遍吧。”林夜说。
“念哪段?”
“末章。”
陈阳把校样翻到末章。章名四个字:人间灯火。
他念得慢。这一章不长,从灯厅那夜念起,谁坐在末排,谁画了那盏铅笔小灯,谁讲了起火,谁讲了小月,五岁,属兔。念到小月那一段,他停了一下,端起茶喝了一口,接着念。念到万灯齐亮,念到灯位图,念到各地分会一盏一盏跟着亮起来。
念到末尾,他念出那一句:
“灯下有人,讲个故事。”
念完,他不念了。
林夜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。
“怎么不念了?”她问。
“后面没有了。”陈阳说,“故事讲完了,就是这句。”
林夜端着茶,坐着,没说话。书房里静,能听见灯灯屋里的一点动静,小孩翻身,又没了。
过了一会儿,林夜说:“这句好。不用再多。”
她放下茶杯,伸手把校样合上了。合上之前,她的手指在末页那一行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本书,”她忽然说,“小月会喜欢的。”
陈阳没有答话。
他把校样接过来,合好,对齐了边,放回书匣里。放好了,他把匣盖扣上,两只手在匣子上放了一会儿。
过了许久,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夜端起两杯茶,把凉的那杯倒进自己的杯里,兑了兑,一口喝了。她站起来,把藤椅归回原位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灯我给你留着。”
她先出去了。书房的灯还亮着,陈阳没关。他在桌前坐着,把那个装手稿的牛皮纸袋又取出来,抽出来看了一眼——只看末页,末页上就是那一句,八个字没头没尾地落在纸当中。
他把稿纸放回去,纸袋搁在书匣旁边,摆正。
窗外是十月末的秋夜,风刮过院子里的树,一下一下的。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陈阳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。醒来是六点,他把校样的事都收拾利索了,最后一个动作,是给周编辑发了条短信:
“扉页已落,开机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