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上旬,样书到了。
印厂的车直接开到院门口,两箱。小美跟车来的,抱着箱子进门就喊:“会长,头一批!周编辑说让您先过目,没问题就铺货。”
书房的桌子清出来一块,箱子拆了,油墨味还重。陈阳抽出一本,翻开,先翻扉页,那八个字印得端正。再翻末章,末页那一行,落着没动。
他合上书,又抽一本,翻同样的两页。
“错一本没有。”小美说,“周编辑那边三校过的,我又核了一遍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把书码回箱里,“留十本,剩下的铺货。”
“十本?”小美数了数手指头,“会长,够吗?我看不够。甘州一本,南洋一本,棉纺巷一本,云州一本,月溪村一本,这就五本了。还有小安、小禾、灯灯,您和师娘——”
“灯灯的另算。”陈阳说,“她的我单独留。”
小美“哦”了一声,掰着指头又数一遍,数出个十二,说:“那再拿两本,凑个整。”她自作主张从箱里又抽了两本,搁在留出的那摞上。
陈阳没拦。
签书在第二天。
小美把地址单子拟好了,一张纸,一行一个地方一个收件人,拟完念给陈阳听。念到“甘州”,陈阳说:“这本夹一页信。”念到南洋,说:“封皮写林伯亲收。”念到棉纺巷,说:“寄活动室,孙阿姨常在那儿。”念到月溪村,说:“写看桥人收,桥南头小卖部代收也行。”
小美一条一条记,记完问:“旧巷子那本呢?”
“旧诊室现在改的书房,有人守着。”陈阳说,“寄那儿,搁进门桌上,谁来谁翻。”
“好嘞。”小美把单子折好,“那云州老赵的,我另外给他打个电话,让他这几天盯着邮包,他那个人,邮包到了他能搁小卖部三天才想起来取。”
“打。”
下午开始签。
小美原以为要磨一会儿,结果一本一本地签得快。陈阳的字写得端正,不连笔,每本翻开扉页的空白处,落同一句:
灯下有人,讲个故事。
小美在旁边递书、翻页、晾墨,看了一摞,忍不住问:“会长,怎么每本都这句?要不您给不同的人题不同的话?”
“不用。”陈阳说,“这书就这一句。谁翻到,都是这一句。”
“哦。”小美不问了,接着晾。
签甘州那本的时候,陈阳搁了笔,从抽屉里取出信纸,写了一页。信不长,写给守林人的。守林人在甘州山里守了三十多年,大会那三天他没来,捎了话,说走不开,山上就他一个。信上就几行,问山上入了冬的柴够不够,说书寄去了,山里夜里长,多看几页。落款没写客气话,写了“灯下有人”四个字。
信夹进书里,书包好。
南洋那本,封皮上写了“林伯亲收”。林伯是望归桥放灯声的老人,跟南洋那边通了三十年信,桥声的录音就是在南洋做的头一份。陈阳在包书纸外头又贴了张条:“内有书一册,望转桥头各户。”
一本一本包。包到第九本,小美在旁边核单子,核出个错来,月溪村那本她把地址写岔了一条街,划了重写,重写完自己拍了下脑门:“瞧我这记性,这要在档案上写岔了,得返工一礼拜。”
包完,码了一摞。十本里九本寄,剩一本,陈阳另放,是留给陈建国的。
第三天,陈阳自己送去。
老屋还是老样子。陈建国在院里劈柴,见车来了,把斧子往墩子上一放,先看后座:“灯灯没来?”
“上课。”陈阳说,“礼拜五接她来住。”
“下回带来。”陈建国解了围裙,进门,先烧水。
陈阳把书从包里取出来,递过去。
陈建国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,才接。接了先掂了掂,又把封面正过来,看那三个字。看完没说话,转身进堂屋,拉了灯,戴上老花镜,坐到灯底下,翻开。
翻扉页。
扉页上那八个字,他看了又看,看完一遍,翻回去再看一遍。
“献给所有会做梦的人。”他把这八个字念出来,念得很慢,念完抬头,“这话,是你自己想出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行。”陈建国说,“这话立得住。”
他接着往后翻。翻得很慢,不是看内容,是捋页。捋到中间停住了,手指压着一页,问:
“哪一章写王先生?”
“第十四章。”陈阳说,“爸,这本书里有一章,写的就是王先生。他教我的话,我都写进去了。他那份手稿,也进档案馆了,跟古铃摆一档。”
陈建国没马上接话。他把书翻到第十四章,压平了,凑到灯底下看。看了两页,摘了老花镜,又戴上,再看。
看了很久。
“王先生要是还在,”他终于开口,嗓子比刚才低了些,“看见这本书,不知多高兴。他那个人,教一辈子书,就盼这个——盼他讲的东西,落在纸上,往后的人还能看着学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写的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他当年把手稿给我,说‘不敢上台,你替我念’。”陈建国说,“我念了。念完了,落在你手里,你写成书。这链子,一环没断。”
他说完这句,合上书,站起来,把老花镜摘了,收进镜盒。他在堂屋里走了一圈,走到条案前,把条案上原有的东西挪了挪——一只茶盘挪到边上,一个相框挪正,腾出中间一块。
条案上摆着一盏老灯,铜座儿的,是家里传下来的那盏,一直搁在堂屋,陈建国天天擦。
他把书放在灯旁边,摆正了。书立着,靠灯放着。
“搁这儿。”他说,“来个串门的,进门头一眼就看见。”
“爸,书搁外头,让人翻旧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翻旧了才好。”陈建国说,“翻旧了,说明有人看。搁柜子里锁着,那才白印了。”
陈阳没再劝。
爷俩儿吃了晚饭。饭桌上陈建国问了书几号铺货,问多少钱一本,问街口那个书店进了几本,问完又嘟囔一句:“定这个价,不贵。王先生那阵儿的书,比这贵。”
饭后陈阳要走,陈建国送到院门口,站住,想起一桩事。
“下回来,把王先生那手稿的影印本给我弄一份。”他说,“原本在档案馆,我使不动。影印的,我搁这书旁边。”
“办。”陈阳说,“下礼拜给你带来。”
“哎。”陈建国应了,又说,“路上慢点。”
车开出去很远,后视镜里,老屋堂屋的灯还亮着。灯亮着,照着条案,条案上一盏老灯,一本立着的书,并排。
寄出去的那九本,路上走的日子不一样。南洋那本走得最久,要走二十来天。小美隔几天就在单子上打一个勾,勾到月底,九个勾全打满了,她把单子收进档案袋,袋子上写:
“书成首批,签赠九册,各归各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