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中，回声司的收信箱满了。
那个信箱设在司里进门右手边，木头做的，锁三把，钥匙小安一把，小美一把，值班的拿一把。以前一个月开一回，信也就小半箱。大会以后不行了，天天有信，半个月，箱子塞得盖不上了。
小安开箱那天，抱出满满一摞，抱回正厅，倒在大桌上。倒出来一堆，信封有厚有薄，还有明信片，还有一封拿牛皮纸自己糊的信皮，糊得很结实。
拆信归小砚。小砚是回声司的年轻人，大会那几天管会场西区的登记台，手快，认字也快。她拿裁纸刀一封一封裁，裁完按地方码，一个地方一摞。
码到第三天，桌上摆了十几摞。小砚一边码一边数，数完报给小安：“司长，到今天一百四十七封。照这个来法，得添个‘灯火信箱’了。”
“添。”小安说，“不是‘得添’，是添。你拟个章程，常设的，收天下灯下的话。别再用这个破木箱，做一个大的，铁皮的，上锁，摆门口。”
小砚眼睛亮了：“那信谁看？”
“值班看，当天的信当天拆。”小安说，“要紧的报我，不要紧的，登记，回信。回信这块儿，你带几个新人，一封一封回，不许糊弄。”
“都回？一百多封也回？”
“都回。”小安说，“人家提笔写，就得有回音。这是规矩。”
小砚应了，转身要走，又回来：“司长，回信落款写什么？”
“写‘回声司灯火信箱’。”小安想了想，“再添一句，‘信收到了，灯亮着。’”
小砚把这句记在手上，手心写一个“灯”字，跑去拟章程了。
当晚，小安挑了几封信，带去师父家。
陈阳在书房。小安进来，把信搁桌上，先说了信箱的事：“信满了，一百四十七封。小砚提议设常设信箱，我应了，章程她去拟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，“念几封。”
小安坐下，拆第一封。
“月溪村寄的。”他说，“看桥人写的，字歪，我念个意思。他说，桥灯入冬前又添了一盏，是他孙子点的。孙子十二，头一回自己划火柴，划了三根才着。现在天天去守，守到桥上没人了才回。信上说，‘等孙子再大点儿，让他也去江州，看看万灯是什么样。’”
陈阳听着，点了一下头。
小安拆第二封。
“西北寄的。”他说，“字迹生的，我认了认，落款是‘孟师傅的女儿’。”
他把信纸展开，这封短，他直接照着念：
“‘话墙的照片，我们摆在家里了。爹的手艺，我照着学，学会了剪给邻居孩子。’”
念完，信纸上就这两行，底下一角有剪纸，剪的是一盏小灯，贴在纸上，剪得还有些毛边，能看出是新手的手艺。
小安把信纸转过去，给师父看那盏剪纸的灯。
陈阳看了，伸手把信纸接过来，又拿近了看，看那剪纸的毛边。
“贴档。”他说，“归‘传灯’那一类。”
“好。”小安说，“我记着。”
他接着拆第三封。这封的信皮是打印的字，里头是手写的，一页。小安看了信皮，说：“灯下老人那家的，他孙子代笔。”
他念：
“‘爷爷回去后精神好了许多，天天跟人讲，江州有场大会，灯多得很。讲了得有几十遍，村口的人都能背了。老伴儿听了三天，让我们替她谢谢总会。爷爷说，明年除夕的贺卡照寄，头一张，他记得留着位置。’”
念完，小安笑了：“小李会长那句‘头一张给您留着位置’，人记着呢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，“记着就好。”
后头还有几封。有一封是分会报账的，混在里头，小安抽出来搁一边，说这封归公务。有一封是红旗岭赵大爷写的，大嗓门的人在纸上也是大嗓门，三页纸全在问明年大会他们那片儿能不能占两排座位，说去年挤，后头的人看不着前头。还有一张明信片，没几个字，就一句：“书收到了。看完来会。”落款连名都没有。
小安念到明信片，愣了一下：“这封没名，回信怎么回？”
“登‘无名’。”陈阳说，“跟那盏铅笔灯归一档。”
“明白。”
小安把信一封一封叠好，装回信封，码齐，收进布袋。收到最后，剩孟家那封剪纸的没装，递给师父。陈阳接了，起身，走到墙边的档案柜，开了锁，取一个新文件夹，把信纸平着放进去，合上，在封皮上写字。写完放回柜里，锁上。
小安在旁边看着，问：“写的什么？”
“西北，孟，剪纸一盏。”陈阳说，“新传。”
小安点头，把布袋背起来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：
“师父，信箱常设的事，我在司里立了项，钱走司里的账。信要是再多，得专门排一个人，小砚毛毛躁躁，得再带一带。”
“带。”陈阳说，“她登记台办得好，不毛躁。”
小安“哎”了一声，应了，走了。
书房重新静下来。陈阳回到桌前，桌角还压着那封没归类的明信片，无名的。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，“书收到了。看完来会。”
他把明信片夹进桌上的稿纸里，压在纸镇底下。
过了两天，小砚把“灯火信箱”的章程拟好了，拿给小安过目。小安改了两处，一处是“回信时限不得超过七日”，改成“三”；一处是在末尾添了一行：
“信箱常开。灯下的话，寄来就有人听。”
铁皮信箱做好是十一月底的事，漆了墨绿色，摆在回声司门口。摆上头一天，投进去三封信。第二天，七封。小砚每天开箱，开完在登记簿上记数，记完念一遍信，挑要紧的送小安。
十二月头一天，登记簿上又添一封信。小砚拆开看，是棉纺巷孙阿姨写的，问明年大会话墙能不能也挂上，说留言簿又攒满了一本。小砚拿去给小安，小安看完说：“回。就回一句，‘挂。’”
